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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小的时候,喜欢风景画。那时候的我,坚定的相信,只有成熟的人才喜欢风景画。所以,当我的同学们和朋友们都热中于美少女战士和花仙子的时候,我却喜欢在家偷偷翻看西方美术史,看那些许多许多年以前的画。
曾经有段时间把我总在收集风景画,好点的是临摹的名画,有的简直是稀里糊涂的画,荷兰有位风景画家特别受我的喜欢。那时候我特别喜欢的画还有一幅叫做但丁和卑特丽采,我喜欢画面上的人物神情,也喜欢托斯卡纳的美丽风景。
那时候我们家爸爸妈妈房间的墙壁上,被我妈妈布置有一副风景画,大概是月夜下的湖边,有一条小船,湖水在月夜下闪着光,而蔚蓝的天空中有星星发射出同样如眼神闪烁般的光芒。多少年以后当我读到浪漫主义小说的时候,每逢有月夜下的场景,我都会想起这幅画。
后来我们家的客厅里,被我爸爸挂了一幅画,大概是树林里,风吹动,溪水蜿蜒流过,伸向远方。我常常站在壁炉前望着这幅画出神,仿佛能透过它看到一个明媚而忧伤的春天,一潭平静的湖水下面是否也象茵梦湖,隐藏着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
当我足够大到可以自己布置自己的房间的时候,我就跑到商厦里买回来一副风景画。画面上有绿色的植物,花木掩映之中,有18世纪欧洲的小农舍,有条小河从门前流过,河面上有几条船,一位美丽的妇人在划船,她的脚边坐着两个可爱的孩子整个画面是黄色和绿色的,传达出平静而和谐的,愉快而舒缓的气氛,宁静生活,自然享受。我想把它挂在我的书桌前的墙壁上,但是终于失败,它至今还摆在我桌子上。
那时候,我特别梦想能成为一位三十六岁的,穿黑色礼服的女子,在晚上或清晨,可以在脸上流露出一种经过岁月的风烟但是依旧保持美丽的那种深藏不露的微笑。我特别不希望别人看出我不过是个小毛孩子,十几二十几岁,不懂生活更不懂这个世界。我穿黑色风衣配长裙长靴,戴老式眼镜,拿旧的金字尖的钢笔,喜欢那种有着含蓄而深沉的微笑的人,听半个世纪以前的流行歌曲,从里到外希望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将老而未老,看透尘世间风烟,又旷放又豁达,又不被时间压倒的女子。就象卑德丽采,在心理有如此巨大压力和慌乱的时候,还能用一枝花轻轻掩盖所有思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风景画虽然被喜欢着,但是不是最喜爱了。多年以前我的朋友们喜欢的美少女和花仙子,忽然在我的思想里开始复苏。我开始喜欢那种或者单纯或者带点丑陋气质的美丽。比如说小熊维尼,比如说卡通猫凯弟,再比如说米奇和米妮。
忽然有一天,我发现我在学校的房间里被我贴满了卡通画,墙上,柜子上,桌子上,甚至连我的书上,有许多夸张但是绝对可爱的造型和微笑向我扑面而来。我的墙壁上挂了一幅有红色屋顶的小房子和大片绿色草地黄色小花花的绒毛画。我的相框从古典的木质到现在的卡通式,边边角角都带些小花小草。甚至我的手机上都被米老鼠们疯狂占领,不剩一点空间。我的电脑桌面是一张卡通画,我的手机屏幕是一个芭比娃娃的脸,我的钥匙串都是一只巨大的卡通鱼骨头
我开始喜欢去类似于浪漫满屋啊、雕刻时光啊之类的小装饰品店里逛来逛去——只要我有时间——然后买回来一些不相干的小东西,随手放在桌子上或者窗台上,然后过了许久都不曾再想起它来。再过许久,忽然在某个时刻里想起来,到桌子上和窗台上,还能看到它的一如从前的身影。
我还特别喜欢去照卡通贴。我们办公室的同事都知道,我的好朋友都被我拉去照过。我喜欢那些小小的贴片,上面有好玩儿的装饰品,有些粉红或者湖蓝的颜色做装扮,再加卡通人物在旁边扭结作态,中间是一张挂着招牌式微笑的面孔。画面能留住时间,我总是这样认为的。
我开始有一点喜欢不适合自己年龄阶段的东西了,我发现。当我拿手机打电话的时候,别人会以为我拿着一个初中生的电话。当我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别人会以为走进了卡通世界。当我打开书本的时候,从里边翻出一幅美少女的书签或者一堆挂着微笑站在卡通人物中的大头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我不愿意穿黑色风衣了,我喜欢穿有点亮色的衣服,不愿意戴老式的眼镜了,改戴隐形眼镜,很多年不用的铅笔出现我的桌子上面,并使用频繁。我越来越爱听当下的流行歌曲,对超级女生耳熟能详。我开始喜欢看那些写二十岁孩子们,甚至更小一些的孩子们的生活的电影了。我重新阅读关于秘密花园小夏蒂和大森林里的小房子之类的故事书。我会在晚上忽然想起关于费德里哥的故事。我好象是倒着活的,越来越幼稚——或者换个褒义词,越来越年轻。
在这个让人初初感到寒冷的午后,阳光依旧很好很温暖,生活依旧很平静很从容。当我忽然回到家里的时候,当我忽然看到那些在风景画之中的卡通贴、在沉静的黑色天鹅绒钢琴罩旁边的粉红色小装饰品、在窗台上的芭比娃娃的时候,我在某个瞬间忽然感觉到异常的触目惊心。
当一个孩子很安心很塌实的知道,自己很年轻,有无限的青春和大量的年华的时候,她会很阔气的希望自己老去,她敢拿时间做交换,她敢用一些安闲的、悠长的、在成熟的人们眼睛中才能审视到其中静敛之美的风景画来安排自己的生活,她愿意去品味时光匆匆而过之后的悠然自得,她敢用青春年华去换来一个三十六岁的有深藏不露微笑的女子的背影而当这个孩子慢慢送走自己的少年和青年时代的时候,她开始慌乱的想抓住青春的尾巴,她挽留着,徒然的伸出双手。她害怕一切象征年龄特点的东西,她不敢面对所有关乎成熟阶段的审美与悠长时间的历练。她想从青春的岁月中再捞到点儿什么影子,就好象米奇老鼠和米妮老鼠脸上的,近百年不变的笑容一样。
在某个瞬间,我似乎透过我从前的那么多风景画与卡通贴看到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
这个时候,窗外吹过一阵风。天冷了,冬天要来了,又一年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