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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在外公家里,上小学的弟弟要画水彩画,我帮忙画。我和他,一大一小,却还可以算上是两个孩子,坐在桌子前,认认真真的一点一点的研开油彩,一点一点的涂到画板上,上色,等待风干,再上色,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再涂抹出浓淡的色调。偶尔,抬头,互相微笑的相看一眼,或者轻轻的说两句话,再或画错时我轻轻的推他一下窗外,清光正好。
那块调色板是极其普通的一种,白色,花瓣样的格子,隔开浓重或素雅的各种色调。我望望调色板——仿佛一块格子里就是一个故事,生命就从那些将干未干的水粉中一点点老了去;又仿佛一块格子里就是一个季节,轮回演绎成完整的岁月。那先前洁白的调色板,就在各种颜色的酝酿之中,渐渐消了它从前的洁白,转而带上岁月的痕迹。
看久了,眼有点花,调色板如花瓣样的格子绽开,岁月拉起帷幕,颜色渐渐变淡
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个小姑娘,她在读小学。她是家里最受宠爱的孩子,又任性,又刁蛮,梳着小辫子,穿着连衣裙,看上去很文静很懂事,仅仅是看上去或者是因为她生得还不算讨人厌,或者还算上一点点可爱?总之,谁都让着她,不和她一般计较。又因为在学校里成绩好,还算得上乖巧听话,老师也偏爱她些。渐渐就养成了些骄傲任性的毛病。她小小的心里也自知,持娇成宠,不过分寸火候还掌握得好,没有太过烦闹。她不改罢了,人家也由着她去。
小学里有画画课。读到差不多五年级时,大约就要画水彩画了。小男孩和小女孩都是喜欢画画课的,他们央着家长买来大大小小的颜料、水粉,又买来画刷和彩笔,又买来纸张和画本,调色板是一式的,都是雪白的花瓣形这个又刁蛮又任性的小姑娘就和班级里的其他小男孩小女孩一样,宝贝般的把这些画具拿到课堂上,宝贝一样的开始画画。虽然画得不好,但是谁能掩盖住他们小小的面孔上写满的艺术家的骄傲神态呢?!童年,永远是最幸福的时光。
又过了一段时候,学校里的画画课就不画水彩画,改画粉笔画了。于是,孩子们当年宝贝一样的水彩画具就象失宠的妃子,忽然的被零落冷淡下来,再过两天,孩子们几乎忘记了当年的最爱,那些水粉啊,调色板啊,画纸啊,就纷飞几处,再无可寻了粉笔和画板成了新宠,倍受关注那个任性的小姑娘凌乱惯了,就随便把她的画具一丢了事,至于丢到哪了,她自家也不清楚。
某天上课,她溜号了。两只小手在课桌里来回乱翻。那时候都是木头桌椅,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两人一桌——所谓的什么划三八线、拉椅子、丢毛毛虫之类,他们当年耳熟能详,而且亲力亲为,不知道引发过多少世界大战——两个书桌很可能有连通之处,或者书桌抽屉会有空隙。她的小手很灵巧,翻来翻去就抓住了一张调色板,偷偷从书桌里拉出来,白白的,花瓣样的,熟悉的。
她的小同桌,一个很老实很不爱多讲话的小男孩偏过头来看了看,又偷偷在他的书桌里一通摸索。然后他悄悄对这个小姑娘说:你拿的,一定是我的调色板小姑娘立时把眼睛一瞪:是我的!小男孩很委屈的说:是我的呀,掉到你那边的小姑娘又一瞪眼睛: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小男孩伸手抓住调色板,小姑娘紧紧拿着不放,拉来拉去。一个说:是我的呀另一个说:我的才对!老师就在这当儿回过身来,问他们怎么了。小姑娘拿过调色板,腾的一下站起来,对老师说,我的调色板,在我的书桌里。偏过头去瞪着小男孩,生气的说:他非说是他的!小男孩被老师叫着站了起来,刚站起来眼泪就流下来了,他很委屈很无奈的说:是我的,我的就是这个样小姑娘登时接过来说:调色板都是一样!我的就是这个样!小男孩说:你的你拿回家去了,这个是我的小姑娘说:我放在我的书桌里的!是我的!
老师望望小女孩,又望望小男孩——一个紧抓不放、一口咬定,一个手足无措、哭哭啼啼。最后老师说:调色板都是一个样。在她的书桌里,应该是她的吧。小男孩停了一会儿不哭了,坐了下来,不说话,脸红极了。小姑娘也坐下来,嘘了一口气,安安心心地把调色板放回自己书桌里去。
那天中午放学,那个梳着小辫子的女孩子回家里吃午饭。她对她的奶奶无话不讲,自然说起了上午在课堂上那一幕小小的喜剧。奶奶听完笑了,对她说,你真冤枉你的同桌了,你的调色板早拿回家来了。被这个凌乱小姑娘乱丢掉的调色板被奶奶收起来了,这时候奶奶又拿出来给她瞧。小姑娘“哎呀”了一声,说,那我到底冤枉了他。过一会儿又补充一句,他都哭了呢。奶奶嗔怪的笑她。奶奶对她,永远是这么的温柔和慈爱。
下午上课的时候,小男孩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小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她从自己书桌里把那张调色板拿出来,交给小男孩。小男孩没接。小姑娘说:对不起,我回家里才发现,原来我真的拿回家了。小男孩瞪着眼睛看她。小姑娘又说:上午我不是故意难为你的,现在还给你。小男孩牵动嘴角,笑了起来,伸出小手接过来,还对她说没关系。小姑娘也笑了。那只花瓣一样的调色板,就从小姑娘的手上,温柔的还给了她的小同桌,调色板转了个小圈,仿佛洒出许多颜色,润泽在悠长的岁月之中。两个人就相对笑了,是小孩子那种心无芥蒂的笑那笑,一直留在那张书桌前,带着许多花瓣样的颜色,留了很久很久
至于后来小姑娘家里的调色板,于今也可能再无处可寻它,或者又会在某天自动现身,再展现出那些花样年华和花样故事?只是自此之后,小姑娘和她的小同桌,慢慢的成了很要好的朋友,会把心无芥蒂的笑带给对方。这个小姑娘还记得,在某个夏天的午后,在操场上,有许多孩子们在玩耍。她和她的小同桌,两个人你追我赶的跑,又叫、又笑、又闹,饶着圈子,一前一后。有一大片绿色的草地,柔软而芬芳的在脚下铺开。而小姑娘和小男孩就一直那么跑下去,跑下去,渐渐跑远了那两个小小学的孩子们小小的身影,如花瓣样的微笑,定格在某个瞬间,被渲染上清清浅浅的颜色,画在心底的画纸上
好象有一快调色板,研开水粉,调好色调,慢慢的描画,永不停歇,永不褪色调色板象花瓣一样的格子,盛满的是童年岁月的所有芬芳与快乐
这个小姑娘就在大人们的宠爱下,在同学们的爱护与宽容下,在童年深长的友情中慢慢成长,渐渐成熟。许多年之后,当年梳小辫子的小姑娘早已长大。当年被她欺负的小男孩,早已大学毕业人在天涯。当年所有宠爱她的人,也都渐渐老去。她的奶奶已经去世,她在这个中秋节无法抑制对奶奶的思念。在明月的窗前,她陪着她读小学的弟弟画水粉画的时候,忽然望见那如花瓣样的调色板,八月十五月圆夜,她的依旧小小的心里飘起了许多思念许多怀念,那些飞扬的岁月,如同调色板格子的颜色一样,不会褪去。
她的心里默默的想了许多许多。而窗前的她和他,一大一小,认认真真的一点一点的研开油彩,一点一点的涂到画板上,上色,等待风干,再上色,勾勒出精致的轮廓,涂抹出浓淡的色调窗外,清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