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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下午,我缓慢的走在小区里,马上就要到家门口了。夏天午后的空气,闷热而湿润,我刚刚参加完一个聚会,回家的路上,显得有点忧伤,有点疲惫,一般聚会后的心情,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吧,当繁华落尽,人们总归要回到一种不无忧郁的平淡。
就在我带着浅淡忧伤的缓慢步伐中,我瞥见我的身后,有一位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忽然之间,他从我身边擦身而过。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午后,和千百个擦身而过的人一样,这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带着年轻人有点局促的行走姿态、也有点局促但毕竟清澈的眼神和年轻人嘴角那似有若无的微笑从我身边一闪而过。他的身上,青春如野草一样,恣意的生长着。
就在那个瞬间,就在他从我身边路过的瞬间,我忽然象被时间打了个定格一样,我瞥见那个年轻人,如同瞥见多年前的一位友人。他也有如此这般的有点局促的姿态和毕竟清澈的眼神
那个时候——是很多很多年以前了——我们都还年轻,我们都还拥有全部的青春和全部的美丽。我记得,那时候我正读高三。在每晚彻夜的学习之后,还能够做点关于吕贝卡或者苛赛特的美梦;在日复一日紧张的学习中,还能忙中偷闲的寻觅一些关于春天和秋天、傍晚和深夜的浪漫故事。青春和岁月,就在那样的寻觅、忧伤、欢笑中一点一点的流逝,而我们,身处其中,却仿佛浑然不觉。
每天晚上我都要在学校读晚自习到九点钟,妈妈来接我回家,吃完晚饭,还要在坐在我那张窗前的书桌前学习很久。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困倦——不象现在,身体力行的知道了什么叫做力不从心——每天能熬到一点两点,当然,前提是如果我愿意。读书读累了的时候,我就让自己暂时的、优雅的、甜蜜的沉浸到我那些关于宫殿和河流、山川与星空的美丽幻想之中去。在幻想中,我穿越时光和空间,我幻化为各种形状,翱翔在宇宙无垠的浩淼之中,忘记了我自己只是这个世界上一个平凡的姑娘,在做着千百个年轻人在青春时代都做过的美丽梦想。
偶尔有一次,当我在这般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的厚厚的遮光窗帘没有落下来,我自然不自然的把目光投向窗外星月辉映一片宁静而高贵的黯淡只中去。我看到,对面楼上有一个窗户,在那么深的夜里,也还是在亮着灯,在那么深的夜里,也忘记了落下窗帘。
我当然知道在深夜里偷窥人家的窗户不是有良好教养的姑娘们该做的事情。可是,谁能苛责一个在青春时代每天都做各种希奇古怪的梦的年轻女孩子呢?!尤其是,她还读书读到深夜,在读累了的时候,满脑子正想着她的魔法与宫殿、斗篷与钻石
窗户里有个年轻人,感谢那深沉的夜,夜色中对面窗户的灯光异常明亮,年轻人的样子和举动,能让任何一个未曾入睡站在窗前的人,一目了然。这个年轻人大约和我一般大的年纪,穿件格子衬衫,深夜里同样在苦读。看得出,这位年轻人也有一颗不安分的青春蓬勃的心。他读一会儿书,就出一会儿神儿。然后,我发现,这年轻人的心思根本没在他的教科书上,他望着墙角的篮球好一会儿。接着,又象在侧耳静听着有没有什么动静。我觉得这情景非常的好笑。大约十分钟之后,可能年轻人听到,确实没有什么动静,可以约束他的人估计都已经进入了深沉的梦境。他坚定的走向那只篮球,然后开始轻轻的投篮。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的房间里,竟然有一个小小的篮球架。
我微笑的站在窗前,望着这个在深夜里和我一样读书,也和我一样不专心的年轻人,他在灯光下玩得那么痛快,那么淋漓尽致仿佛我也在玩一样。
当他的房门被打开的时候,我可以确定我的心里受到的惊吓和他的是一般无二的。他妈妈进来,虽然我听不见她和他的对话,但是我似乎亲身感受到了那种被捉到后的斥责与规劝,那种批评与爱抚,那种母亲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我看到窗前的母子俩月光下皎洁的身影,我微微的笑了,拿起自己的教科书。
也许是习惯使然,我后来经常看到那扇窗户里灯光下的年轻人,在深沉的夜里,在大地一片黑暗的时候,他那一盏灯光,一张书桌,和一个篮球,组成了年轻人在深夜苦读时依然生龙活虎的生活画卷。而我,在对面楼房的窗户后面,这个也在深沉的夜里读书的、爱幻想的姑娘,也时常隔着玻璃与夜空,望望那边的年轻人,感受着在同样的夜里,共同的学习生活和共同的青春年华。
我相信,对面窗户里的男孩子,也有一颗年轻的、纯粹的、爱幻想的心,也会在深沉的夜色中,微微流露出他美丽的梦境。那个时候,青春如野草,在年轻人们的身上恣意的生长着。
不知道从哪天起,不知道对面窗前的年轻人是否注意过我的灯光。总之我们在白天,在清晨或者傍晚,上学或者放学的时候在小区中遇到,他开始轻浅的点头,打个招呼,有点羞涩,有点局促,有点惶恐。我慢慢的,也开始羞涩、局促、惶恐的还礼。这个年轻人有年轻的眼神和单纯的微笑,有青春的最为美丽的光华。再后来,我们变成了朋友,谈话不多,微笑不少,仿佛我们就是认识,认识了很久,在彼此的青春年华中,就注定了要写一笔关于对方的青色记忆。那些夜晚的投篮,那些关于斗篷与剑的幻梦,都不多不少的搭接在一起。两个孩子,在言语之外,建立起一种关于青春的友情。
日子一天一天过,高三的紧张,就在那深夜的窗前,慢慢幻化成一种从容的美丽,一种婉约澄澈的情怀,凝结在高远的深蓝色夜空之中,凝结在孩子们微笑着扬起的嘴角上。
从来没有刻意去留意,但是,每逢读书累了的时候,似乎不约而同,在夜空中明亮而温暖灯光依旧是年轻人心里幻想的起点和家园。
任时光如水流过,青春时代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恍然流走。那些关于宫殿与魔法,春天与秋天的幻想,也不知道在多少清晨和傍晚间,渐渐的消失了身影,只留给许多年后的我,在某个刹那回忆时,感受到的一抹少年岁月的痕迹当我忽然想起,我已经很久没看到那盏夜的灯时,已经高考结束很久很久了。高考结束了,我们就不需要在深夜继续于灯下读书,也不需要在读累了的时候,寻找暗黑的无边夜色中温柔闪亮的灯光了而青春时代的朋友,那似有若无,清清淡淡的交往和友谊,也慢慢的变成一种记忆中长久的永恒,像朝雾晚霞一样,悄然离去。
我们似乎又在小区里遇见过,毕竟是邻居,毕竟是年轻人,还是一般无二的点头,打过一个生涩和局促的招呼,嘴边,还是挂着清浅的微笑。但是,时光流逝,岁月更迭,这些招呼和微笑,慢慢的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得成熟些,再成熟些而那些在深夜里一同度过的读书时代,一同到过的幻想王国,也慢慢的泯灭。
成长的代价,可能就在于此
然后就是长久的分离,音信全无。年轻人志在四方。我不在家,他也不在家。小区中,渐渐少了这样两个可以微笑点头的年轻人,青春渐渐离开他们,渐渐远去,带着点忧伤远去
偶尔,在另一个夜里,我深夜无眠的时候,拉开厚重的窗帘,从高高的窗台上望深沉的夜空,在忽然间想起了那些青春岁月中的朋友和记忆。我把目光调到那熟悉的窗前,窗帘低垂,灯光全无,暗淡如这无边之夜。我年轻时代的朋友啊,此时,你还会在深沉的夜色里读书打球吗?!许多日子之后,我想,也许,某个夜晚,我的朋友也会站在他年轻时代的窗前,望向无边夜色中我的这盏灯光,不知道,他可否能看到一如当年的窗前温暖如昔的一盏灯光,不知什么,能照亮他回忆时遥远又切近的青春年华。
现在,我已经是个不再年轻的女子,已经早已度过了我美丽而忧伤的青春时代,度过了我甜蜜而青涩的少年时光,再来回顾,忽然觉得,我曾经拥有过多么珍贵的东西,我曾经多么的幸福,多么的让人羡慕。青春时代,一个转身,就会繁华尽落
当这个炎热的午后,我缓慢的、带点疲惫和忧伤的脚步往家走去的时候,我的身边忽然擦身而过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他有着多年前我那么熟悉的微笑和眼神,让我在时间中定格,回到那些深沉的夜,和那些美丽的梦中。我悄悄的从身后望着这个年轻人,他的青春正在起飞。
我望着这穿格子衬衫的男孩子走在花园里他的朋友身边。我正出神,他的朋友忽然向我打过招呼来。依旧是向上扬起的嘴角,微笑却已经是熟悉和温暖,再也不见当年的青涩。他说:这是我弟弟。然后对他说:这是邻居姐姐。男孩子羞涩的不敢直望着我,低声的、乖巧的叫我:姐姐好。
平常的招呼,一例的寒暄。彼此问一下:你回来了?之后道别,各自回家。
我和我当年的朋友,我们都清楚的知道,我们是永远回不去了,我们的青春年华,早已永远定格在某个时空之中。不过,幸好,幸好,我们有温暖的记忆,我有拥有彼此无法比拟的美丽,我们在那些岁月深处,在那些月光下,拥有一种刻在心上、无法磨灭的痕迹。
而年轻的孩子们,他们依旧在成长,他们的青春,如野早一样在恣意生长,他们在享受他们还来不及感受的青春时代,在某个时刻里,尽情挥洒他们的生命画卷。
刹那青春,繁华之后的一个转身,让我在瞬间感受到最为美丽的甜蜜与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