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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夏天天已经黑了。玻璃窗外,已经没有了白昼的光华。夜色越来越浓重,时间也越来越晚,离别的时刻迫在眉睫。空气中消了溽暑,黄昏把一种庸懒倦怠弥漫开来。巴士在飞驰,我们坐在颠簸的座位上,谁也没说话。我不知道坐在我身边的正拉着我的手的朋友在想些什么。在飞驰的巴士中,是不是人的思维也能随着飞驰呢?我的思维却好象凝固了一样,我在想着那短短的四十八个小时,在想着相聚前和分别后那些漫长的午后和傍晚。时光,好象在那个瞬间忽然停滞,我,好象忽然站立在时光河流的岸边,看光阴飞舞,永不停留,我茫然中伸手去挽留,却永远留它不住,不知所措。
他送我。入口处,我们挥手告别,话不多。我转身走进大厅,我听见我自己的脚步踏在光华的地板上,卡嚓卡嚓的响。我在心里默默的数着一二三,我想,走一步,就是远了一步的。我们原本隔山隔海,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很短,我们分别的时间很长很长。那山那海是依旧不会变动的了,我们聚了,终究要散的转弯处,我回头,看见他在遥远的地方向我挥手。我望着那熟悉而亲切的眉目神情,望着距离我越来越遥远的那个人,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我,这个时候,是不能让他看见我流眼泪的呀,我倏的转过头,快步的走了
就在那个瞬间,我忽然感受到,千百年前,江淹写的别赋中的哀愁。我在心里默默的念着:“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造分手而衔涕,感寂漠而伤神”那无法言说的忧伤,在我的心里泛滥。这首赋我多少年前就读过,但是,只是在这个刹那,我才真正的从灵魂和感情深处,体会到那种“送君南浦,伤如之何”“行子肠断,百感凄恻”的情怀。我又想起辛词中那首著名的“绿树听鹈鴂。更哪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去的人,终究是要离开,我的脚步,终究无法有一丝一毫的停留。纵使我的心里,悲伤如洪水席卷而来,我也无法改变什么。我,终究是一步又一步的走了,远了。我想,那年去年来的碧柳,也应攀折他人手罢
后来,秋天天也已经黑了。玻璃窗外,我们能看见依次亮起来的霓虹灯。天气有点凉了,有种清冷的气氛,直逼情感深处。街上的行人很多,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就好象舞台上的演员们一样,悲欢离合的感情,终究是人人要体味的,谁也不能跳过离别,只品味相聚。而我,望着前排座位中还是那个即将和我分别的人,心里翻江倒海,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在这样的时刻,我又能讲出什么呢?我只能转过头,望着街上的灯光,和如拉洋片一样的一闪而过的行人们。
我送他。入口处,他说,你回去吧,到了家里给我电话,我点头,转身。走廊里比较嘈杂,但我却依旧能清晰的听见我的脚步踏在地板上卡嚓卡嚓的声音。我又是一步一步的数着步子,一点一点的离开,远去。我们依旧隔山隔海,依旧聚少离多转弯处,我回头,看见他正转身举步。现在,这位朋友还在我身边,在我视线的范围中,可是,他立刻就要离开我,越来越远。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任泪水流,不用慌,这次,他没望着我,是看不见的。然后,我转过转角,依旧快步走了
刚下车,就接到电话问我到家了没。那个瞬间,我从一种温暖中体会一种无奈的苍凉——电话是没有距离感的通讯工具。现代社会,有很多让人感受不到距离的通讯工具。这个时刻,他和我在同城通话,明天,我们又将被远远的阻隔。我只能在脑海中回忆他的眉目和神态,他的微笑和话语。生活中,有些是我无法时刻跨越的距离:这距离让我感觉有点悲伤,有点难过,让我非常怀念离别之前,让我不敢想象离别之后
人走了,距离远了,剩下的是离别的情怀。那就象条丝,轻轻的牵着人的心,在不经意的时刻,稍微被牵动一下,心里就如水波荡漾开去,那波澜一圈圈的扩大了开,久久都不会散。有种说不明白的情感,总在胸中慢慢的飞旋。
“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千百年前的人,和千百年后的人,有同样的悲伤。分别——终究是人们最不愿面对的一种情形悲伤、忧愁、思念,终于化作那轻轻的挥手,化作那最后转身时的一瞥,在越行越远的身影中,定格成心里一种隐隐的痛,在有月亮的晚上,悄悄的扣着我的心扉
20051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