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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我们都在大学读三年级,都住在学校的宿舍里,都过着一种简单、紧张而清贫的学生生活。雅妮娜和我,还有我们许多的共同的朋友们,在课余都有关于未来岁月美好而浪漫的憧憬——到了今天,我已经不再是个年轻女子了,我甚至对那种岁月中那些虚无飘渺的幻想也十分羡慕留恋,人,年纪大了,是会慢慢连幻想都没有了的——那个时代,在不太繁忙的春天下午,我们也会一起去江边散步聊天。也是到了今天,我才能在某个炎热的夏天午后,独自沉默的坐在窗前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我年轻岁月中关于雅妮娜的一切。
(一)
雅妮娜是留学生中为数不多的喜欢跑到8号楼来找中国学生,而且是中国女生的一个俄罗斯姑娘。那个时候我还并不认识她,我只是知道,每逢周末,都会有个金黄色头发的高个子女孩咚咚咚的跑到8号楼来,用她流利的汉语跟楼下值班阿姨打招呼,央求她们让她上楼去找某某某,差不多每次都要换个房间,也就是说,她每次去找的人都不同。那个时候我们的宿舍就在二楼靠楼梯的位置,每个周末的傍晚,宿舍里的姐妹们差不多都出去约会或者逛街,我在安静的宿舍里读书,会听到她飞快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由近而远间或会在走廊中遇到她,也只是互相微笑一下。
后来有一次,我去留学生楼找一位韩国朋友,正遇到雅妮娜在敲门。她显然认出了我,我们仍旧对对方微笑了一下。我的韩国朋友是一位文静的女孩子,她告诉我,雅妮娜是学生中出了名的万事通,她谁都认识,什么事情都知道
在那之后的某个周末,我又听见雅妮娜的脚步声在8号楼的走廊中回响,来来回回的走了几圈,最终停在了我的门口。她敲门进来时,只是探进半个身子,试探性的问我:我知道这很冒昧,可以和你聊聊天吗?但愿不会打扰你我们可以一起度过这个周末吗?
在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了,雅妮娜啊,她原来,原来并不是人们想象中那样一个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事都知道的开朗女生,她只是想找个人陪她度过漫长而孤独的周末的二十岁的孩子,而已。那个周末,以及那之后的几个周末,雅妮娜都来找我一起度过。
俄罗斯人远比中国人重视假日,学生们尤其是这样,即使周一要交学期论文,他们在周末的时候也能彻底放松心情,玩的东倒西歪。周五的晚上是俄罗斯学生们最快乐和最疯狂的时间,假日里的酒神精神,在西方人血液里沸腾。那个时候的中央大街的迪吧通常是爆满的。我实在不明白,开朗如雅妮娜,怎么会独自一个人度过周末。
那个时候,我经常是用读书打发周末的时光的。雅妮娜到来之后,我们则是经常聊天。关于俄罗斯和中国这两个古老的国家的神话故事,是我们之间谈论的最多的话题。在那些温暖的春天傍晚,我们俩个不同国家的女孩子坐在窗前,轻声细语的给对方讲述了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古老的童话故事。也就是从那个时候,雅妮娜真正开始了她中国文化课程的学习,而我,真正开始了解了俄罗斯文学博大与忧伤的来处。
雅妮娜有一双美丽而深沉的眼睛,在她注视你讲故事的时候,你无法不被那双眼睛征服。
(二)
慢慢的,我习惯了在周末的傍晚,一个人静静的在宿舍里读书,然后会听见雅妮娜的脚步由远及近的跑到我的门前,敲敲门,探半个身子进来,问问我能不能陪伴她度过周末。再后来,雅妮娜的周末,渐渐固定到来我的宿舍找我一起度过。
雅妮娜的孤单,和她在周末傍晚时渴望朋友的心情,并不是她说出来的,而是渗透在她身上的。相处久了,我越发感觉到,在如此开朗的姑娘身上体现出如此孤独的心情,是那么的不协调。我于是开始尝试,把雅妮娜介绍给我的中国朋友。
但是,我的努力好象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社会交往多的同学们一听到要介绍雅妮娜,总是撇撇嘴说,是那个俄罗斯姑娘?不行了,她出了名的缠人,她一认识你,会永远要你陪她干这个陪她干那个,谁受得了?!社会交往不太多的同学,会很高兴的认识这样一位异国同学,又很快很害怕的终止和她的交往,跑来和我讲雅妮娜怎么能这样、雅妮娜怎么能那样,雅妮娜太爽直了,东方人的含蓄,一时间接受不了西方人的爽直。而雅妮娜也会很伤心失望,她会问我为什么大家都好象有点生她的气。
于是,在那个春天的许多周末,雅妮娜还是会和我呆在一起,在那些小小的花园中,在那些矮矮的灌木丛里走来走去,讲述那些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偶尔我们俩跑到学校外面,在大街小巷中穿行而过。一边走,一边寻找这个城市中俄罗斯人留下来的痕迹。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雅妮娜给我讲述了许多俄罗斯的雕刻、绘画、建筑等等传统,让我可能在同一个城市中,透过时光与历史的风烟,看到一些尚且没有被湮灭的痕迹。
我们经常去吃俄罗斯菜,雅妮娜固执的保持着吃她本国食品的习惯,而这个习惯在哈尔滨不太能得到满足。中央大街上本来有那么一两家俄罗斯西餐厅,但是据她说味道实在不怎么样。秋林公司是俄罗斯人早年开办的,我们俩常去那里买11块钱一只的烘烤大面包,面包那么大,我们俩一周都吃不完。雅妮娜就把我叫到她的宿舍,让我把面包切成一片一片的,她则给我做好吃的红菜汤,我就安静的坐在她的沙发里等待。
于是,每次她在做饭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欧亨利的小说第三样配料,我们或多或少的,都在那个年纪幻想那么浪漫的爱情。给她讲那故事,她就笑了,我也笑了。
(三)
年轻时代的孩子们,总会在心里有着对未来的美好幻想,雅妮娜的理想是当一位翻译,而我则想成为一位。这两个都是需要读书的行当,我们俩也经常凑在一起读书。读书读累了,就坐在桃树下吃苹果,雅妮娜和我,互相讲述我们的童年时代最美丽的回忆。
有一次,我给雅妮娜读了一首席慕榕的诗歌,挑了一首简单的来读,她竟非常非常的喜欢,后来缠着我带她去书店买了厚厚的一本诗集回来,据说是要全翻译成俄语。从那以后,她也开始给我读普希金的诗歌,她说,每个俄罗斯人家里都有普希金的诗集,我确实读过好多翻译过来的普希金的诗歌,但我听不懂俄文诗,然而,我却能感受到同样的诗句在人心上产生的作用。
因为那几首诗,我们俩迷恋上了寻找原文和译文的工作,差不多在周末,都是泡在图书馆里,一点一点的翻寻、查找。图书馆是个藏有宝藏的地方,尤其是经年历久的宝藏。我们能找到很多意想不到的珍贵材料,而且也能时常在读书借阅卡上,发现我们的老师,老师们的老师,在十几年、几十年前借书时留下的名字、记录。那是一种怎样的时光流逝,而文化,又是一种怎样的传承。
找累了,读累了,我们俩就坐在二楼阅览室靠窗户的那个位置,向窗外望去,在图书馆安静而宽大的座位里,我们两个人也带着安静而平和的心,望着窗外,天很蓝很蓝,操场上的草很绿很绿一年后我毕业的时候,最留恋的,是学校的图书馆,是图书馆二楼阅览室靠窗户的那张座位。我在某天很早很早的时候,特意跑到那个位置坐着,那时候整个阅览室还没有人,我安静的坐在那里,按照从前的视线,拍了张照片,照片里窗外的天空依旧很蓝,操场上的草依旧很绿。
那些年代,我们总是在图书馆呆不够,偶尔团委或者外事处有事情,叫走我们俩中的任何一个,两个人都会很惋惜。有一天,我对雅妮娜说,如果我们能永远呆在图书馆,不受打扰,看完所有我们想看的书,那该多好。我看见她那美丽的大眼睛中流露出同意的神情。
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原来,那种希望永远坐在图书馆里的纯洁清澈的心情,也不是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的,当我在后来的生命中遇到了一次又一次成长的痕迹时,我才发觉,年轻时的每一个希望,都是那么纯真美好,值得怀念。
(四)
大学三年级的时候,导师告诉我,我需要准备一到两课时的时间,站在讲台上,给本科的同学们讲课。五月分中旬的时候,我变得非常繁忙。我第一次意识到,讲两个小时的课,需要花那么长时间去准备啊。
于是,在那个周末,我没有时间和雅妮娜一起讲神话事了,没有时间坐在桃树下读诗歌了,也没有时间陪伴她,听她缓慢的唱那些俄罗斯的民歌了。雅妮娜象个任性的孩子一样,时不时的打电话找我,无论我当时是在图书馆、在自习教室,还是在深夜回宿舍的路上。我有点不耐烦了。
在校园里那条长有六十棵白杨树的路上,她拦住我,对我说:佳佳,给我一个下午,我有好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就一个下午,我必须要说出来,否则我会难受死的!我只能很无奈的告诉她:亲爱的,我需要时间准备我的课程,我实在没有空闲听你讲你的故事。
雅妮娜站在路上,五月的阳光透过班驳的树叶,洒在她的身上,忽然之间,我觉得她很象一个需要人温暖的小女孩,在这个广漠的尘世中,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别人给予的一点点温暖,来支撑我们不太坚强的心。我是她的朋友,在异国他乡,我亲爱的雅妮娜只能依靠我不太坚强的肩膀,给她一点支撑,一点依靠。
那天是雅妮娜的生日。
也就是在那一天,她给我讲述了她离异的父母的故事。她告诉我说,每当她过生日的时候,她就会非常的伤心,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人欢迎她的到来,是否还有人在乎她的成长。那年,雅妮娜和我都只有二十来岁。两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面对这样一个艰深的问题,是否能给出很好的答案我不清楚。我知道的是,在那个瞬间,我们俩的心中,同时感受到了一种痛楚。
雅妮娜因为她的父母,发现了这个世界上,原来很少有能永恒存在的东西,她说她还清楚的记得,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她父母是如何如何的恩爱,而转眼间,她还没有完全长大,他们俩就已经分手,各自组成新的家庭。雅妮娜说,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一个属于她的家。
我也是在那一天才明白,原来开朗如雅妮娜,却没有固定的男朋友,而总是到中国女生的宿舍来找伙伴度过周末的原因。她是在害怕什么,害怕受到伤害,害怕一些不长久不稳定的东西。开放的年轻姑娘们,总是标榜自己有多少个男朋友,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总是不太喜欢太亲近的和她们接触。而我的雅妮娜啊,她那颗纯洁的心,在追寻的是一种从一而终始终不逾的感情,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发现雅妮娜这个异国女子,和我离的其实很近很近
雅妮娜的二十岁,就是这样在悲伤的回忆中度过的。
那天很晚的时候,我们才谈完。雅妮娜说,这是她心里的秘密,但她希望和我分享。她说,她之所以和我能保持了这么长久的友谊,是因为我们在谈话和交往的过程中,总是没有触及有关对方家庭的问题。我微笑了,有些话题不用解释。
多年之后,我一直很庆幸,在那天下午,我有在雅妮娜身边,倾听她的故事和她的心。
(五)
更多的时候,雅妮娜和我会给对方分享我们年轻的心里朦胧的喜悦和朦胧的悲伤。有些话,是很难和本国的同学交流的,我想雅妮娜也有这样的感觉,两个人在国籍和成长经历上的差距,有可能是更亲密接触的一种契机。
雅妮娜有一天来告诉我,说她要找一分工作。她说她的母亲说能资助到她大学毕业,而她想现在就独立生活。而且,她想留下来。我被她的独立个性感染了,我说,好吧,我来陪你,我们一起来找工作。大学里的女孩子找工作,一般情况都属于异想天开。尤其是象我这么不经世事,象雅妮娜这么不会变通。
后来,在她课余的时候,我真的看见她出去找工作。虽然后来听说,雅妮娜也并没有找到一分理想的,可以长久做下去的工作。但是她一直很热心,在外事处一直在帮忙的。好象,她把这里的学生活动,看成了她的事业。
当雅妮娜要回国的时候,她经常跑来,在傍晚的时候,与我静静的谈一些关于以后生活的憧憬与梦想。她告诉我,她之所以这么热心外事处的学生活动,就因为她非常非常的珍惜在中国的留学生活。她说,她意识到,这一年的留学生活,将是她生命中永远不落幕的美丽记忆。她还说,她喜欢中国,爱中国,她希望能够在中国找一分翻译的工作,留下来,过她希望过的生活。即使生活会离家远一点,会孤独一点。
我听了雅妮娜的话,觉得她真的是一个很理想化的姑娘。在这个浮躁的社会,有这样理想化的姑娘,真的很难得。在后来我面临选择什么样的职业的时候,我忽然体会到了雅妮娜当年的感受,当我义无返顾的选择了一个我所喜爱的职业的时候,我也承受了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为理想付出一点什么,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而雅妮娜那时已远在天涯,那个时候的雅妮娜也会在深深的夜里思念我,她也会怀念,有我分享她的痛苦和忧伤的年轻岁月吧。
雅妮娜离开中国的时候曾经和我说,一旦她再来哈尔滨,而我又还在哈尔滨的话,她会来找我,好象找回她年轻时代的记忆和岁月,我说好吧,我等着你来找我。她又说,如果你去了其他的城市,我也会去找你。雅妮娜一直有梦想要周游世界,她说某一天,她会在周游世界的时候,在每一站给我寄一张明信片,我说好吧,我等着你的明信片。
雅妮娜离开的时候,是和她的同学们一起走的,她并没有让我去送她,我也并没有特别想去送她,但还是去了。我想,雅妮娜这样的朋友,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到。不过我依旧很幸运,我遇到过,并且我知道我们不会失去对方。
多年以后,我断断续续的听到一些关于雅妮娜的消息,不知道哪些是准确的,哪些是不准确的。我也听学校许多俄语系去俄罗斯交流讲学的老师回来说,她在辗转的打听我的消息。
今年,雅妮娜该过她的二十三岁生日了吧,她该能想得到,她年轻时代的朋友,在她二十来岁的时候,分享她生命中快乐与忧伤的朋友,这个时候并没有忘记她,而是在更深的记忆中,唤醒对她的思念吧。
雅妮娜,她还应该记得她年轻时和我年轻时,我们那些美丽的梦想和美丽的生活吧;还应该记得那些在桃花树下唱过的民歌,记得那些在图书馆中找过的诗句,记得她给我做过的红菜汤吧;她还应该记得那个时候,我们在周末的傍晚,在轻声细语中讲述的神话故事吧。我想,雅妮娜是记得的,正如多年之后,我也一样是记得的。少年岁月中有些记忆,纵使经历岁月的风尘和时光的淘洗,也永远不会褪色。
那个时候我们都在大学读三年级,都住在学校的宿舍里,都过着一种简单、紧张而清贫的学生生活
多年之后的今天,当我坐在窗前对雅妮娜这个我年轻时代的朋友产生了这样的回忆时,我一直想问一下,雅妮娜有没有做成翻译,有没有结婚,有没有找到她寻找多年的幸福。但是,我想,很多问题是无法询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