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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大学的时候,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熄了灯,就在心里默默的背一首诗或者一首词。四年下来,我背了成百上千首,有好多熟悉的、美丽的句子,在心里凝结,凝结成一段又一段当时认为的永恒。那个时候,同系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同学,无论拿什么诗来读,我都能接着顺下去背诵的。有时候,想一想记得住了那么多诗句啊,小小的心里就充满了一种孩子气的满足的感情:我在暗夜里夜夜背诵的情景,也就变的很值得。
后来有一天在打电话时,偶尔说起诗词名句,背起来一句两句。我在那个时刻里,忽然间发现,好多熟悉的句子竟然都背不出来了!我是忘记了吗?不是的,分明有些影影绰绰的痕迹留在我的心上,但我却真的无法如几年前一样,清晰流畅的背诵出那些美丽的诗句。有种莫可名状的恐惧,一下子就占据了我整个的心
电话里的我,没有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呢?我能说出我心里那种忽然袭来的吃惊和恐惧吗——天啊!那些我曾经那么熟悉的诗句就这样淡出了我的记忆?那些年轻时代的情怀,就这样离我而去了吗?
也是在前两天读书,想起周紫芝的“不听清歌也泪垂”想了半天,就怎么都想不起来这首鹧鸪天的上半阕了,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周紫芝啊,他曾经是我在大学时代多么多么喜欢的一位词人,我曾经那么多次的诵读他的名句,我还能记得“情似游丝,人如飞絮”可是,可是此时坐在桌前的我却想不到这首鹧鸪天的上半阕了
书桌前的我,茫然无措
我大学毕业不过才几年啊,我的心,我的情怀好像和从前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啊。怎么就,怎么就忽然间一切都不记得了呢?不记得了,不记得那些人生中最宝贵的往日情怀吗?!害怕的不单单是不记得那些句子那些词语,更害怕的是年轻的心,是不是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不知道,在我记忆中深藏的那些美丽,还有多少,正在慢慢的、无声无息的淡出、消失、永远隐遁;我也不知道,我那些年轻时候的记忆,有多少能经的起时光之水无情的淘洗。
年轻的时候总装的自己很成熟,生怕别人看出自己的幼稚,而现在忽然间发现自己总希望年轻一点,生怕的是别人看出年纪和心都已经太老太老了。年龄和时间的痕迹,总是在潜移默化的就烙刻在一个人的身上心上了啊!我在年轻的时代读的诗,我现在都不记得了,这是怎么样一种时间和岁月的变更,这又是如何一种无言的残酷?!
我早已没有时间,在每天晚上,默默的背诵一首词了,我也早已没有那样的心情,慢慢的去品读古雅的春恨秋悲了。读诗的年代,早已离我远去。当我在猛然间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心里排山倒海而来的,是怎样一种无奈与忧伤?!
(二)
bz回韩国快要半年了。
bz和我相处的时间,也不过短短的一个学期。现在,我的眼前还能清晰的浮现出他在课堂上的答言,他的微笑,他的话语,我还记得起他在课堂上唱流行歌曲时的情形,想起某个中午我们一起吃午饭的情形,想起那个冬天明媚的阳光。我的办公室抽屉里,还有他某天送给我的一首李商隐的无题,和另一首他用歪歪扭扭的汉语翻译的韩语诗歌:“你能找到彩虹吗?日落时坐在窗台边看着满天的云彩。想把美好的记忆抓住,画在天上。刮着的冷风里,你不要因孤单而哭泣。我会一直留在你的身边,永远不离开”
老实说,这一期的学生,是不如bz他们那个班级的。所以,在更多的时候,我回想起他们,想起他们的话语,他们的微笑,他们在课堂上专注而凝神的眼睛。更多的,是想起bz。而现在,bz在离我很远很远的首尔。
他们刚刚毕业的时候,我想,象许多学生一样,毕业了,工作了,去国了,就是人在天涯。我告诉自己不要悲伤,告诉自己要用坚强守住一颗容易悲伤的心。于是,在分别的那天,我没有掉眼泪。我也愈来愈发现,在长大了之后,我更倾向于把悲伤默默留在心里,把眼泪收起来在无人的时候流淌,而在人前,我要用坚强包裹住悲哀。
让我吃惊的是,虽然路途遥遥,但是bz总是会不定时的打来电话。每当我看见我的电话上显示出我不认识不熟悉的一串号码的时候,我知道,那肯定是bz从遥远的首尔来的电话。慢慢的,我习惯了不定时的接到bz的电话,好象他也并没有离开我多遥远,总是还在我的身边,让我总能把那个秋天那个冬天,那个美丽的学期里的美丽的故事回忆起来,并且在回忆的时候,感受到一种温暖。很多时候,友谊是不会因为时间和距离的阻隔而生疏的,而恰恰会因为时间和空间,而变的更加珍贵和更加美好。
有一天,在夜里,bz打来电话,先是照常说彼此的生活和心情,后来他说他从来没在msn上看到过我。我吃惊,才发现我的msn很久没用,估计已经废弃掉了吧。他在电话那端,用不太清晰的话语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告诉我他的msn地址。我在灯前一笔一笔的记下,答应他给他写信。
可那几天我实在是太忙了。记了他的msn地址的那张纸,我就放在桌子上——我记得是放在桌子上。我想着,先放在哪儿,等哪天有空了,就照着这个地址给bz写信
当我终于忙完了,我却发现,我竟找不到那张记了他的地址的纸片!我找遍了整张书桌,找遍了整个房间,从书架到床头柜,翻开了每个笔记本,查看每张纸片但是,但是我没能找到!bz,就这样象风筝一样断掉了联系吗?我忽然间很害怕,害怕因为我的疏忽,弄丢了这样一位友人。也是在那个时刻,我才感觉到,我是多么多么的珍惜这个离我如此遥远的朋友。虽然我们之间存在的仅仅只是友谊,平淡的好象白开水一样友谊,但是这样的友谊忽然之间对我非常重要,我不能想象失去这样的友谊会是多么的大的遗憾。那种朋友间的温暖,那种对共同了解的一段岁月的回顾,那种清清淡淡的交谈,都在忽然之间,变的很重要很重要。我是多么的害怕啊,害怕我刚刚了解的到它的珍贵,又要失去它。
那几天,我一直在试图寻找,但一直未曾找到。好象一段记忆丢失了,好象一段生活丢失了。我的心情就非常的悲伤。
直到四月末的一天,我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偶然间发现在一摞资料,在最下面,有一页纸,背面涂了什么痕迹。我拣出那张纸,慢慢的翻过来——看到bz的地址!
我的朋友,失而复得。一种温暖,如期而至。
那个时刻,我再也抑制不住在他们毕业时我没能流出来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