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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都回避写关于亲人的文字,因为我总是觉得,亲情是世界上最深沉蕴藉的情感,我稚拙的笔,无法描述无法再现。可是,恰恰没有想到,忽然在这个时刻,想记述点关于亲人的一些事情,一些感情。更没想到的是,我想到要写的人,是我的爸爸。
其实,在家里,在我心里,爸爸是离我最最遥远的一个人。正因为这种距离上、心灵上的遥远,让我对他总是敬而远之,总是无法真正意义上的沟通。我和爸爸相处的时间,二十四年算下来,实在是不多。
小的时候,因为他总是世界各地的跑,我也总是跟着奶奶在国内转来转去的旅游,所以,在家里见他的面,竟然十分的罕有。总是记得我和奶奶在某地停留,他如若也在近处,就来看看我。经常是他来到面前,我都未必认得——小孩子嘛,几个月不见,模样就会淡忘,何况我们常是经年不见。后来长大了,我在这里读书,他却又经常的不在国内,交流起来,也不过是电话,我比较懒,连信都写的少。不知不觉,习惯了家了没有爸爸的日子,他刚回国回家的时候,倒有点不适应了。
这样的生活和离别,总给孩子一个感觉,爸爸很遥远,爸爸的关心,也很少。加上,我爸爸对我要求又非常的高,达不到他的要求,他总是很严厉,未必要批评,但他的失望总写在脸上。久而久之,我就对他疏远,再疏远。直到某天,他不无失望的说:佳佳,怎么你近来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我很伤心。
做父母,那伤心实在是爱心的表现,做孩子的未必都放在心上,尤其是孩子小的时候。小孩子的我,放在心上的关于爸爸的记忆,一般都是他的严厉和无情。比如我记得小时候,因为我不好好练琴,他砰的一声把我的钢琴盖起来,锁上,告诉我永远不许弹了。真真锁了五天,还是妈妈求情才打开的。再比如,小时候他因为我说了句谎话,把我领到班主任老师家大大的检讨,不就是一句谎话吗?他却害我哭红了眼睛,当时恨的要命。可自那以后,我半句谎话都不敢再说,直到今天。
离别加上严厉,我对爸爸很不喜欢,很不理解。另外他是学工科的,我越来越长大,也越来越觉得他无法理解我学文科的思维,无法体会女孩子的细腻。
其实,往往是爸爸,在大家不理解我的时候,是最理解我的,即使他并不赞成,也总是支持我所有的决定。上高中选文理科的时候,全家人都反对我学文科,爸爸从美国打来国际长途,废了几个小时口舌,也没说动我。可最后,还是他第一个说支持我的决定。在后来我学习和生活的道路上,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很遗憾,我却一直没有按照他希望我走的道路前进。比如大学毕业,他希望我去上海,一来能和他在一起,二来工作也比较好。他把一切都给我联系妥当了,工作、公寓,等等等等,可我偏偏没去。到现在,他还常常说起,说我若想去,随时一个电话。我想,终究是我另他失望了。于是越发少了和他的交流,交谈。后来在某次不经意的时候,和他的秘书在msn上聊天,她说z总很自豪有你这样的女儿,常常在公司夸你,夸你能干。我听后愕然。
也往往是爸爸,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小时候,只要我去他公司玩,无论多忙,总是陪着我的。上大学时,每次生病了,只要他在这个城市,总能放下手边一切工作,来我身边。在心情最不好的时候,给他打电话,他不管在做什么,总能耐心的听我唠叨完,给我出主意。偶尔一句不经意的话,让他听见了,就当个事情,认认真真的给我办好。揣摩我的每个心思,尽量让我在他身边的时候,即快乐,又舒心。是啊,多少年来,家里人团聚的时候,太少了。他是相当珍惜的,而年少的我,却不以为意。
爸爸是相当宠爱我的。我小时候,他总是从世界各地给我带回来好多好看的衣服,好玩的玩具。走到哪里,都把我放在心里。他美国的公司和家里,总是在最醒目的地方,摆放我的照片。谁的生日他都能忘,包括他自己的,惟独我的生日,每年准确的记得,无论千里万里,都会送我一分精美的生日礼物。小时候,我说想养些小鱼,想养个小狗,他就千方百计的满足我的爱好,尽管我是从来不去喂小鱼食物,也从来不去帮小狗洗澡。偶尔我说想到要什么什么,他总是想方设法的帮我买回来。我记得我说想要个象谁谁一样的小熊,他开着车子在洛山机跑遍了,帮我找到一只。我说家里书柜不够了,他马上找人给我送来一组。我说要去旅游,他就放下手上一切工作,陪我去山上海边。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依然是这样。
我是如此的被百般呵护,其实大部分,是爸爸的宠爱。
我却总是随意的把他深沉的爱与关怀,扔在一边,不去注意。最常见的,是他给我买的礼物,除非我指定要的,其他一般也就是礼节性的看看,然后随手扔在边上,有可能几个月都不在想起。包括时装和化妆品,有时候看都不看就送人了。有一次我把一盒面霜送给上海的一位表姐,这表姐惊呼:这是伊莉沙白亚顿啊。我才发觉是他说特意带回来给我的。其实他每次回国,无论我喜欢不喜欢,总是带一堆东西来给我,他是无时无刻不惦念着我的。
爸爸很希望多点时间和我在一起,但我想他带我玩,希望他陪我的时候,很少很少。多数时候,我喜欢自己生活,喜欢把他排除在我的生活和思想之外,并且固执的认为,他是不会理解我的。而且,由于他的优秀,我总是觉得,我无论如何也达不到他对我那么高的要求,慢慢的就演变成,他的要求实在太刻薄太严格,让人无法达到。比如他的外语说的和美国人一样好,我的外语一塌糊涂,这就够让我自卑。
直到有一天,他对我说:佳佳,你长大了,我和你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直到有一天,他叫我young lady。我忽然间意识到,也许在这么多年里,我真的忽略了一些什么。有种温暖的感情,瞬间侵入我心灵最深最深的地方。
回忆一下,多少年来,爸爸总是把我安全的呵护在他的羽翼只中,不让我经受残酷的现实的哪怕丝毫打击。不能说这样的教育是完全正确,完全没有缺陷的,但是我是明白,他不希望我过早的接触生活中阴暗的一面、丑恶的一面。我很感谢他。在这一点上,他为我创造了条件,让我有一颗比较同龄人更清澈单纯的心。我慢慢的长大,他却是一点点的衰老。我越来越不需要他的呵护,而他却越来越需要女儿的爱与关怀。我总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他生气,而永远不曾注意他那么深沉的爱,也那么无奈的悲伤。
前几天,他打来电话,我正好在系里开会。他又没完没了的问我饭吃没吃好,衣服穿没穿够,我当时就说气话,严格规定,打电话给我前,必须先发个短信请示,看有空没空接他电话。事后想想,我给他打电话,或在qq、msn上叫他没及时回答,无论是他当时有多忙,我对他发脾气,他也都笑着哄我。结果第二天我真就收到条短信,说是很想我,问我当时忙不忙,可否打个电话。我看那条短信,不仅怅然若失。
是啊,现在爸爸和我,虽然不是隔着半个地球,但也是路途迢迢,隔山隔海的。我这个女儿实在是不懂事,竟然还这样的任性,多少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只需要他的关心和包容,还没学会去关心别人。以前总是怨尤,爸爸怎么不理解人,怎么要求太高,怎么对我太严厉,其实他的好,他的爱与关怀,早已渗透在生命中的每时每刻,每个处所。
所以,才能在忽然之间,在这样深的夜里,想把对他的感情,诉诸笔端,想倾诉一下作为一个任性而娇惯的女儿,在转身之时品味到的那些岁月沉淀下的感动。而多年以来,由于时间空间上的疏离,由于交流上的贫乏,父女之间形成的有形无形的隔阂,也好象在刹那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