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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故乡,每个人都会有一种特殊的情感。我的故乡在皖南山区的一个名叫南宏村的地方。村边有一座牛形的荒山,因为山上有一块酷似寺庙中观世音菩萨头像的黑石头而得名——观音山。
我刚开始记事时就听大人们常说:很久很久以前,南宏村的山里有一条金牛,它常常出来吃附近山上的草,喝兴桥河里的水。每次吃饱喝足之后,它就拉出一大滩金子,足够村里的人们换吃换用很长一段时间。因此当地的老百姓都非常感激它,为它建了神庙,四季香火不断,而村里土地庙的香火却逐渐冷落下来。这样一来,就招致土地爷对金牛忌恨。一天,土地爷暗自上天,在玉帝前告了金牛一状,说金牛如何在凡间为害乡里,目无天庭。玉帝大怒,派观音来到凡间,将金牛压在大山之下,并由观音亲自镇守。从那以后,南宏村也就渐渐地穷了下来。尽管人们一代又一代地祷告,千声万声地呼唤,金牛再也没有出现。
儿时也有儿时的趣事,儿时的欢乐。有时大人们的一句话,一个故事,就能使我们信以为真,继尔做出荒唐可笑的事来。也许是因为故乡太穷,我的一个同学——小柱子不知何时竟然做起要找金牛的梦。记得在一天放学后,他偷偷约我去观音山找金牛。我们挖啊找啊,找啊挖啊,直到太阳快要下山了,我们终于在一个山坳里挖出了一堆黑黝黝像牛粪般的石头。小柱子高兴了,说那一定是金牛屎,我也高兴了,以为既然找到了金牛屎就一定能找到金牛,于是我们带着几块黑石头高高兴兴跑回家了。
谁知大人们却讲,我们挖到的那些石头并不是什么金牛屎,而是前些年人们炼铁炼出来的铁石头。据说早些年观音山上还长着茂密的树木,一到春天,郁郁葱葱的树叶就像一层厚厚的地毯覆盖在山上,已经可以遮住那块观音般的石头,更神的是,竟然还有人听到过金牛的叫声,人们都讲:快了!快了!金牛就要回来了!可是没过多久,一股全民炼铁的风席卷到山村,山上的树砍光了,兴桥河的水变浊了,村子也变得更穷了。有人说,那年炼铁,铁没有炼出一两,倒是炼坏了风水,弄伤了金牛,金牛跑了,再难回头。
岁月匆匆,转眼已过了二十个春秋。那儿时的情景在记忆中虽已渐渐淡忘,但随着这几年阵阵春风的吹拂,又勾起了我对故乡的眷恋,尤其是惦记起故乡那山中走失的金牛。去年深秋,一个偶然的工作机会,我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一路上放眼望去,只见一道道高压输电线凌空飞过,在那起伏的山峦间时隐时现,伸向远方。田野里,那沉甸甸的稻穗一片金黄,阵阵轻风吹过,锵锵作响。路边的池塘里,成群的鹅鸭相互追逐,拍打着翅膀,引颈高歌。更有那远处红砖碧瓦的农舍,参差错落,与满山的青松黄叶交相辉映。黄梅戏、迪斯科和优美动听的轻音乐从村里飘出,看着走着,我仿佛不是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而是走进了一幅浓妆重彩的油画中。
路过乡政府,我就听在那里工作的同学说,南宏村两年前就在观音山上开起了铁矿,收益不少,领头的就是小柱子。“小柱子”?我的心头一热,一个轮着锄头漫山遍野找金牛的孩子立即浮现在我的眼前。
一到村里,我便迫不及待地向观音山跑去。登上山顶,嗬,好热闹啊。只见工地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铁锤与钢钎的敲击声,汽车的喇叭声,推土机的轰鸣声和欢声笑语交织一片,好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这山上好像少了点什么。“哦,那块观音石呢?怎么不见了?”我好奇地问身边一位轮锤打钎小伙子。“你说的是那块黑石头吧?早被我们炸了。你不见我们开的这片矿床吗?刚巧被它压着,不炸掉它,我们还挖不出这矿石呢!”说着,他一抹脸上的汗水,爽朗地笑着。
“你好啊,老同学!”小柱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旁。老同学见面,话就特别多:什么三中全会,土地承包,富民政策,开发资源,黑六间瓦屋,十四吋彩电,从他那滔滔不绝充满自信的话语中,成串成串地流了出来,简直像做大报告,听着叫我着迷。不知不觉,夕阳就要下山了,山下的村子里断断续续传来彭丽媛那“谁不说俺家乡好”的甜美的歌声。小柱子忽然想起了什么,看了看腕上的表,略带歉意地说:“哟,光顾着说话,你看,该放炮了,放完炮,一块到我家去热火热火”
轰!轰!炮声响了。随着火光一闪,只见一股浓烟夹杂着数不清的石块呼啸着飞上天空。这炮声在山谷间久久地回响着。
我望着山下那片在夕阳辉映下充满生机的村庄,望着公路上装满矿石川流不息的卡车,我仿佛从那隆隆的炮声里,从那闪闪的火光中,看到了一条向我们正奋蹄跑来的金牛。
啊!故乡,那山中有一条金牛。啊!炮声,愿你为故乡召唤来更多的金牛!
一九八五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