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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沪杭线过硖石,火车停靠在西山脚下。硖石站大半个世纪的匆忙和悲欢,西山都一一收拾归掇在苍莽的落霞中了。西山东北角辟一扇公园大门,门外百米外有一座北关桥。桥而言北关,既有守关之名,更具通关之便。桥北是鹃湖,取“杜鹃声啭水潋滟”之意,也比较贴切。桥南为市河。北关桥一拱横跨,颇有吐纳之势。鹃湖与湖盐(湖州至海盐)排涝工程——长山河相连,太湖浩渺之气与东海澎湃之情荡漾于鹃湖隽秀的怀中,似血脉相通,宠辱不惊。
周易上说,乾金生坎水,坎水透艮土而生震、巽木。西方为金,北方为水,东方为木。西山在艮,属土,土厚而实;硖石站在乾,属金,往来熙熙攘攘;鹃湖在坎,属水,潋滟湖光中映带东方一丘茂密森林。
西山公园大门是一个仿古的门房,门外一对石狮子,扭头扑爪,倒也有几分生气。进门贮一塘绿水,有鲤鱼老红雕塑跃然池中。鲤鱼跃龙门,有跳跃之鱼,山之门分外得了化龙的神韵。池水中几尾尚未点化的小鱼,三二成群,奔波回转,正在寻找着一跃成名的机会呢。池边有一方空地,栽着数十株法国梧桐,现在都已经亭亭如盖,胸壮溢抱了。这些梧桐树树皮班驳,树叶黄绿灰褐交杂,横竖撇捺地投下一地的婆娑和满怀的沧桑。抑或是车站内外的喧闹嘈杂催得树喟然一声长叹:人犹如此,树何以堪!
上山的石阶蜿蜒曲折。幽径外有巨石侧偎崖壁,中空而成洞,底石圆凸似弥勒大肚,湿漉润泽,福德深广。壁上书“烟霞洞”让人油然而生“云无心以出岫”的空旷。然有俚语很是幽默:东山过,西山过,烟霞洞里擦屁股。这话表面上说洞很小,实际上是说在那里钻钻情趣无限。沿石阶盘旋而上,见石台平整四方,可坐八人,故而人称八仙台。登台宜坐宜站,宜动宜静,宜近观宜远眺,展臂临风,俯仰啸歌,也会感到仙意盎然,飘飘欲飞。
山顶平台空旷,中间紫薇阁方正巍然。阁内有楹联二副,一景一事,相得益彰。“隔林仰望烟云飘渺高并两峰,凭栏俯瞰岩岫嵯峨青垂四野”;“登西山揽胜思贤仿佛白公吟怀时,望东麓钟灵毓秀依稀顾氏读书处”楹联妙语里还记录了一段佳话。阁原为亭,相传白居易袖原上草谒见顾况,并以他的“不尽野火”得到恩师的提携,一举中得三甲,少年得志。顾况隐归后,白太傅到恩师老家拜访,登临西山,始有紫薇亭。现在亭而为阁,阁崇三层,不能不说更是一大设色。登高凭空,眄景揽色,穷目尽怀,游思骋意,冲虚枯荣之变,畅达心胸之经,齐云天为一色,渺丘水成一泻,沧海桑田,桑田城郭,城郭霓虹,霓虹星辰,尘间变迁浩荡而来,汹涌而去,澎湃涵淡而为一调鸿雁长音。
顺坡西转,志摩在林下正洒脱地吟唱他的“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钱老君陶动情地在一旁用他的七彩画笔,绘下这无限好景:“山气日西佳,飞鸟相与还。”二人诗画酬答,林间归鸟学讴不已。诗画的情趣和自然的无限妙趣,归鸟们是否真的体悟了?或许真义是在二人的诗画之外呢。
山的阳坡新开一片空旷的绿地,亭台俨然,老树偃仰,更一棵千年紫薇不远万里来此生根,莫非也歆羡这一片柔软的水土,几叶新绿正轻笑苍凉的秋意。阳坡有小桥一驼,流水一桨,茶楼数窗,酒坊几幡,三两游人,席地私语。阳坡缓缓舒展,原来沿河的一弄往事,都悄悄地沉睡在浅浅的绿意和轻轻的脚步底下了。
西山东南坡钟磬断续,梵音呢喃,香烟缭绕,屋宇庄严。佛寺名惠力,碑文漫灭,多半不可辨识。大致是说元至大元年有名僧尚公希古始结庐于山下,设坛讲经。延至洪武五年才宏大佛身,寺宇鳞次。但是浩劫后,寺院仅存大雄宝殿。原来的救苦救难千手观音殿与其他殿宇都毁坏殆尽。寺中二老比丘尼至今说来依然唏嘘。大殿两侧的文字似乎早有感触:“庄严恢古刹教烟树递钟声,智慧悟先天同上蒲团参佛相。”古刹现在是已经恢复了一大部分,上面还有赵朴初题写的“大雄宝殿”四个镏金大字深深显出当年的气象,但是佛相凡间俗子真能参悟得透?金刚经里说“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如来说身相,即非身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原来佛相即非相、无相。回头看看如来拈花指似拈非拈,慈悲目似开非开不禁哑然:所谓智慧,也在似智非智之间。那么佛寺的盛衰也应该是在盛衰的似与非之间了。盛则非诚,衰则感念,盛衰之变,人心向背啊!
山门待建,四根白亮亮的门柱兀然立着。柱上文字凿声犹在。“悲心救世间速成无上佛菩提,平等观诸法满足一切大愿力”“放下生劳果真逍遥,看破幻影必然自在”这等文字真是奥妙非凡。见如来者如取镜自观,以相观相,以无相观无相,各得其所,各取所需。欲速则速,满足一切人间大欲;欲空则空,换个一生逍遥自在。重建寺院的妙意,自然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出了山门,百米外是繁华的闹市。山的身影很快便消融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