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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二十年坚忍奋斗,终于花红果熟。从三十八岁到五十八岁,一个男人最称金贵、最能出彩的年华,寸晷尺阴,一点一滴,都灌注在这本书里了。
说不准哪一年,萌生为盐业编一本文学总集的念想。在文化昌明的时代,缺少这样一部读物,与盐行业特有的古老历史、紧要功用,曾有的卓越贡献、显赫地位,是不相称的。
也许,编辑这样一部大书,应该是教授们专职。但是不知怎样一来,这责任便由一个从高校教职转业为企业文员的书生担当起来了。
这书其实是南通盐业志的副产品。1988年南通市编纂新方志启动,因地处滨江临海,自古有鱼盐利,盐业单独成卷,责任落在我肩。其时,我为取得正规学历,替毛泽东时代“工农兵学员”争一口闲气,正参加江苏省1987年首考的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自学考试,直到1989年夏,拿到省自考委与我母校南京师范大学联授的本科文凭、文学士学位。由于劳累,染了甲型肝炎,65天住院,6个月病休,直到1990年春节方过,我才临时中断南通盐业公司党办副主任日常职务,安坐在南通市图书馆古籍部静海楼上,逐页披览嘉庆、光绪两淮盐法志,明清通州、海门志,嘉庆如皋、东台志。由南通而各县,由图书馆而档案馆,延展而至东台、大丰、盐城、连云港,而南京、北京、长沙、上海,总之是凡有可能藏有淮南盐业史料之地,开动11号,不远万里,必得周至毕览而后安。
满载而归的盐业史料,满足了编纂南通盐业志需要。余外尚有极丰富的盐文学资料,涵之有味,弃之可惜。于是便有了编一本30万字左右中国历代盐文学作品选注的想头。2005年秋南通盐业改制,我把这想头报告董事长陈瑞林先生,得到他慨然允许,特批从当时尚属富赡的企业盈余中,划拨13万元,交给南京凤凰集团,作为出版两书费用。
而我生性得陇望蜀,心想:“机会难得,何不尽可能编得完备些?”于是,在已有两淮、两浙、山东、长芦盐文外,公司副总经理赵前先生提供了业务交际中得到的山西运城盐文,自贡盐业历史博物馆程龙刚先生提供了川滇井盐资料,中山大学黄国信教授提供了粤闽盐文,又从郭正忠、丁长清、唐仁粤先生主编中国盐业史古代、近代、当代、地方编,林元雄、谢奇筹、邱明达、钟长永、黄健先生主编1986-2009年度盐业史研究杂志,曾凡英教授主编盐文化研究论丛中爬罗剔抉,最后从互联网拾遗补缺,不知不觉,规模较原计划大扩展“翻一番、拐个弯”达到近百万字,颇有点“包罗万象,时空双全”之概了。校核,增补,注释,穿插进行,用去两年多。再用一个月排序,做目录,卒抵今日之成。以上工作量绝大部分,主要利用晚间、双休日、节假期完成,因为我所担任的公司纪委副书记、机关党支书工作职务必须照常履行。
现在奉献于读者面前的成果,计有上至帝王、下至灶户的作家658名,作品1405篇,分为15卷:上古、两汉、魏晋南北朝为第1卷;唐朝、五代为第2卷;北宋、南宋为第3卷;金朝、元朝为第4卷;明朝分上、中、下,为第5-7卷;明末清初盐民诗人吴嘉纪为第8卷;清朝分上、中、下,为第9-11卷;民国分上、下,为第12-13卷;当代分上、下,加上附录,为第14-15卷。清以前按作者排先后,民国后依作品为顺序。
所收作品,属于广义的文学类,即凡具有一定文学元素的作品,诗歌、散文而外,以情采、文理或修辞见长的各种文体,包括论文,皆得收录。入选标准:一是史料性,二是代表性,三是典范性,四是可读性。体裁上,粗分为:诗歌1002首,词15首,曲1支,赋27篇,散文54篇,史记64篇,笔记103则,奏议12篇,诏令28道,经过精选、特别重要论文24篇,长篇叙事诗1部16章,系列散文1组12篇,短篇小说3篇,长篇小说序文1篇,回忆录3篇,新闻通讯9篇,其他31篇。时间上贯穿古今,空间上覆盖华夏。
影响深远、知名度大、引用度高的名家名作,包括组诗,尽量全文收录。在书中,读者可以读到:虞舜南风歌,春秋管仲海王篇,西汉桓宽盐铁论,晋郭璞盐池赋、常璩华阳国志,南齐张融海赋,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唐刘彤论盐铁表、杜甫盐井、崔敖大唐河东盐池灵庆公神祠碑、韩愈论变盐法事宜状、白居易盐商妇、刘恂岭表录异,宋柳永煮海歌、欧阳修刘晏传、沈括梦溪笔谈,元王冕伤亭户、杨维桢盐商行海盐赋、陈椿熬波图诗、迺贤卖盐妇,明沈梦麟余中场、彭韶恤灶图八咏、郭五常盐丁叹、朱裳捞盐诗、霍韬淮盐利弊疏、江振沛鹾海谣歌、史起蛰黄巢外传、童蒙吉西场平倭冢记、刘敏宽盐池赋、宋应星天工开物,明末清初吴嘉纪绝句、七歌、风潮行、后七歌、海潮叹、堤决诗,清沈耼开海潮行、金镇盐法考、屈大均广东新语、李崇阶游火井记、谢开宠淮盐风俗、吴震方岭南杂记、杨璿烟溪赋、清圣祖述怀近体诗并序、张符骧英雄末路张士诚、吴莲盐赋、陈廷佐石羊赋、孙世仪曹义勇祠、清高宗塔湾行宫恭依皇祖诗韵、李芝盐井赋、袁枚诰封光禄大夫奉宸苑卿江公墓志铭、蒋兆奎山西运城、孙奎范公堤赋、谢启昆解州盐池歌、汪中哀盐船文、李斗扬州画舫录、汪甡盐法刍言、清仁宗盐政箴、陆文祖盐井歌、范锴汉口丛谈、陈文述板浦行、包世臣淮盐三策、吴炽昌淮南宴客记、谢元淮鹾言、徐宗干煎丁歌、谭莹盐田赋、李榕自流井记、周宏燨张吴王传、张謇预备资政院建议通改各省盐法草案、徐珂清稗类钞,民国景学钤四十年来盐务革命之总检讨、阿英盐乡杂信、罗淑井工、王余杞长篇小说自序、楼建南盐场、白得易徐可琴翻身当县长,当代王愿坚党费、郭沫若莺歌海、任乃强说盐,等等。每一篇,或直接、或间接,皆与盐相关涉。凡属古今盐人、盐事、盐区之脍炙人口的精品力作,罗括囊中。
大凡入选作品,只要可能,必找寻原始出处,详加校雠:句逗有误者,重新断句;脱字缺句者,补成完璧;鱼鲁亥豕者,纠谬订讹。故书中所载原文,每较初见时更信实、更完善。原文末尾,用小号字标注原载何书,录自何处。
为便普通读者阅读,就能力所及,对作者略予介绍,于正文酌加注释。释文重在以下方面:一是作品特殊写作背景,二是历史人物与事件掌故,三是地理知识,四是盐行业名词,五是古汉语和方言语词。费解的诗,或对结构稍加串析。费解的大赋,不逐句串解不致影响掌握大意,或原本无须甚解的,只对段落主旨略加概括梳通,而解字释词且付阙如。为省繁複,注文未列标号。凡一注文,首个逗号以前的为被释语词,其后直到句号均为释文。年号、人名后括弧内数字,为公元纪年。由于作注顺序时间既有先后,条件状态又有异同,故全书释文体例详略不尽一致。因才疏学浅、精力所限,勉作解人则有,强作解人则无,特别难解的,不敢率意为之,留俟后贤补正。
从本书罗列的作品,中国历代盐文学发展演变的脉络还是清楚的。按照马列主义历史唯物论观点:物质决定精神,存在决定意识,实践决定认识,基础决定建筑。观念形态的文学,既是生产生活的形象记录,又是生产生活的能动反映,它必然受制于生产生活的时空条件,并且跟随生产生活的发展演变而演变发展。盐文学莫能例外。
以成熟的、重量级作品的创作与发表为标志,斟酌盐行业相对地位、盐区相对规模、从盐人员文学素养等几个参数,可以大致划分中国盐文学长期发展已然走过如下历史阶段:一是上古至两汉的发端期,二是魏晋南北朝的成长期,三是唐宋金元的发展期,四是明代的兴盛期,五是清代的鼎盛期,六是民国的转型期,七是建国后的衰减期。
在发端期,特点是作者与作品开始出现,但数量极少。汉武帝实行盐铁官营后,盐业成为特殊行业,世人瞩目,但对官营的必要性不尽认同。代表作品有虞舜南风歌、管仲海王篇、桓宽盐铁论。
在成长期,作者与作品数量有所增加,盐业重要功用逐步认同,出现专篇以盐为题材的小赋。代表作品有晋郭璞盐池赋、常璩华阳国志,南齐张融海赋、陶弘景名医别录,北魏郦道元水经注。
在发展期,作者与作品数量显著增加,盐业专营地位重新确立,受到广泛关注,一些重要作家、乃至盐官加入到创作队伍,出现盐文学名篇。代表作品有唐杜甫盐井、崔敖大唐河东盐池灵庆公神祠碑、白居易盐商妇,宋柳永煮海歌、沈括梦溪笔谈,元王冕伤亭户、杨维桢盐商行、陈椿熬波图组诗。
在兴盛期,作者与作品数量大量增加,盐业专营地位日益巩固,受到普遍关注,大批作家,不仅大臣,而且更多盐官与盐区文士加入到创作队伍,出现更多名篇力作。代表作品有彭韶恤灶图组诗、霍韬淮盐利弊疏、江振沛鹾海谣歌、李时珍本草纲目、刘敏宽盐池赋、宋应星天工开物。
在鼎盛期,作者与作品层出不穷,盐业专营地位稳固,盐学成为显学,上至皇帝下至灶户,几乎所有重要作家都视创作盐文学作品为应取要务,出现专业盐民诗人和大批佳作杰构,各盐区盐法志辟出专卷辑存盐文学精品。代表作品有吴嘉纪陋轩诗、杨璿烟溪赋、清高宗盐诗创作、李芝盐井赋、汪中哀盐船文、李斗扬州画舫录、范锴汉口丛谈、谢元淮鹾言、李榕自流井记、张应昌国朝诗铎盐筴卷、徐珂清稗类钞盐务条。
在转型期,作者与作品数量急剧减少,而单个作品质量提高、分量加重。随着新文化运动深入文坛,传统文学样式逐渐淡退,新型文学样式登上舞台。代表作品有阿英盐乡杂信组文,罗淑短篇小说井工、阿牛,王余杞长篇小说自流井,楼建南短篇小说盐场,白得易长篇叙事诗徐可琴翻身当县长。其中,长篇小说自流井矗立起中国盐文学史的新峰巅。
在衰减期,随着工商百业迅猛发展,盐业相对地位日益降低,文学家对盐业关注热情有减无增,作者与作品数量增长迟缓。由于漠视诗词格律和疏于讲求修辞,导致诗词与散文质量趋于平庸,精品力作成为凤毛麟角。代表作品有王愿坚短篇小说党费,郭沫若盐诗创作,吴方友科普创作,以及少量讲求意境格律的诗词,包括具有文学情采的革命回忆录。
也许,伴随着更多高学历新人进入盐业,尤其改革开放促进文化产业扩张,未来有可能出现一个以盐业历史题材电视、电影剧本热门创作为标志的盐文学复兴期,乃至延续一个相当长度维持期。但是“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由于伴随着工业化、现代化、城市化而来的盐行业在百业中相对地位的下降,受关注程度的降低,人们创作盐文学作品的热情已然今非昔比,重新出现明清时期盐文学繁盛局面的基本条件已经不再具备;因此,以众多高质量诗歌、高品位散文为主要载体的盐文学发展趋势,今后在文艺百花园里相对地位总体上不是上行而是下行的。这也是不以人们主观意志为转移、客观外在的文学规律。正如马克思曾经天才地指出的,文学史上有些现象,与生产力发展进程成反比关系,例如希腊神话,它只能是人类童年时代的杰作。同理,盐文学的大量创作与普遍繁荣,也与资源开发程度低、滩涂利用水平不高、交通不发达不便捷等前工业化、前现代化、前城市化的经济社会形态紧密联系着,结伴进退。
站在完工的终点,回首20年不倦前行的坎坷来路,不寒而栗。尤其从1995年恢复日常职务,15年间边工作边写作,同时推进南通盐业志与中国历代盐文学作品选注。总逾双百万言工程,所费心血汗水无从计量,所任劳务烦恼非人愿承。积日累月,计时程功。春来秋往,未尝因花好月圆而分神;冬夏代序,未敢以九寒伏暑而稍懈。每当侵晨懒起,未尝不躬自勉励:“活儿不干总不会少!”时至夜深,不免同瞌睡开战,未尝不暗自鼓气:“弄一行少一行,总有弄完之一日!”有时拧腿掐股均不济,硬是面对电脑阖了眼,一旦惊醒,接续再干,20年中罕有子夜前入眠的。有时烦躁起来,自恨何以要贪多求全?直想掼碎电脑、尽弃前功。转念想去:“知文知盐,有力有钱,时地两利,弃之不祥。良机一失,只怕永无成日。”何况,有多少朋好亲爱拭目关注,乐观其成啊!7300个日夜就这样过去了。全书凡百万言,未曾有一句不从心络间掂量流过,未尝有一字不经口齿中涵泳定夺。多少本来可能得到的利益失去了,多少本来可能做好的世事办糟了。醉心修书、疏于孝老,慈父猝死、慈母癌故,无可补偿的愧疚,化作心髓深处不瘉的伤、永远的痛。天若有情天亦老,学人棘荣是创造。纵览今昔,横比他人:孰荣孰耻,孰得孰失?得到多,抑或失落多?自家也辨不清,道不明。
一片篱笆三棵桩,一条好汉三个帮。本书编者心怀感激的人很多。前后为本书提供资料、校雠、注释、出版等便利的有:北京图书馆古籍善本部郑培珍,北海图书馆方志部王佩瑶、鲍国强、杜海华,上海图书馆古籍部岑阿七、邹晓燕,南京图书馆古籍部徐家恺、陈思丰、于川,南通大学图书馆羌志明,四川理工大学中国盐文化研究中心曾凡英,自贡盐业历史博物馆程龙刚,广州中山大学历史系黄国信、叶锦花,江西赣南师范学院周琍,湖南省图书馆古籍部某,云南省图书馆计思诚,云南大学图书馆肖敏,广西大学图书馆周敏,四川乐山市地方志办公室张莉,山西运城市盐业博物馆李竹林,江苏盐城市政协文史委徐斌,盐城市方志办于海根,盐城市图书馆古籍部陈健梅、宋吉品,东台市方志办叶祝三,大丰市方志办邹迎曦,海安县图书馆陈传官、张袁媛、温志霞,如皋市档案馆周丽君,如东县档案馆李忠梅,南通市图书馆倪怡中、刘道荣、梁战、马季、章国林、陆建华、鲁晓红、杨莉、黄泠鹛,南通市作协张松林,南通市文化局王倚海,南京凤凰出版集团常宁文、王剑。慈父张云昆先生(1916-1999)以早读儿书为殷盼,慈母朱梅芳女士(1923-2006)以为儿服务为应分,虽儿醉心著述、疏误孝养,二老直到仙逝,未尝出一言以相埋怨。妻子王玲玲承担全部家务,女儿张楚楚独立完成学业,使编者得一意著述。南通盐业公司董事长陈瑞林先生、总经理蒋明先生,始终支持、慷慨出资,使编者苦有所望。有道是:“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编者之所以能在长期苦斗中始终抖擞而不崩溃,正在于遭逢家人和如上好心人理解、协助、赞赏、支撑。没有他们慷慨帮衬,本书不可能以这样丰盈体态呈现在读者面前。商务印书馆辞源、上海辞书出版社辞海,则为编者介绍作者、诠释语词、注解掌故提供了源泉渊薮。
本书也有缺憾。一是原文字句未得全部重校;二是地方掌故尚未全部瞭然;三是作家排序未能尽合实情;四是说文解词尚未尽臻善美。敬候方家赐教,以期再版补正。
本书可作盐行业从业人员文学读物,也可作高校盐学专业辅助教材,更可作一般读者了解、研究盐业入门资料。其中有可赞可颂的劳动,有可歌可泣的斗争;有尽忠尽智的谋划,有克勤克俭的履职;有议论风发的论辩,有感慨郁结的抒怀;有山水如画的风光,有真情动人的描叙。仁者可见仁,智者可见智,学者可取学问,文士可撷文采。穿越作品营造的时间隧道,您可以粗知两千年盐业史原委兴革;徜徉作品构筑的精品长廊,您可以揣摩九神州文学家潜心雕龙。瞻前顾后,您会想把盐行业推向前进;继往开来,您会想把盐文学发扬光大。假如您想创作旧时代盐区题材的小说、电影、电视剧,则从书中吴嘉纪诗描绘的风景画、风俗画出发,您不难再现明末清初淮南盐区复杂社会关系和生动生活场景。
也许,本书最可贵重的价值正在于:就编者半世阅历所及,把盐文学精品从汗牛充栋的古今盐籍中筛选淘洗出来,汇聚排列一处,使读者省却奔波翻检之劳。
打开它吧!您会发现,您由此走进一座蕴藏丰厚的中国盐文学宝库。
2010年7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