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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欣被扣留在司马门,除了正常的吃饭外,他就主动地向看守他的一位官员问这问那,就掌握了一些朝中的事情。这天忽然听说朝廷把李斯丞相给杀了,还准备拜赵高为中丞相。司马欣心中大怒,心想大将们在外艰苦作战,而朝廷内部已经暴虐到如此地步,现在若是不赶紧逃出去向章邯报告,恐怕自己的性命都难保了。
这一天,他见值班的一个看守老是盯着他身上佩戴的一块美玉,他就摘下美玉送给这名看守,道:“小哥,烦你去向赵大人通报一声,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见他,此玉就送给你了。”这名看守拿了美玉,很是高兴,就把司马欣带出了值班室。司马欣本是武将出身,一出门就打晕了那名看守,又夺过玉佩。回头看见廊柱上拴着一匹马,鞍辔俱全,便急忙走过去解开了栓马绳,然后骑上马,策马驰出司马门。守门的军士急忙阻拦,却被司马欣挥剑杀了,然后夺门而出,径直朝东方驰去。
赵高见李斯已死,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就赶紧去向二世汇报情况。二世皇帝就任命赵高为丞相。因为赵高受过宫刑,如同宦官,宦官也叫内官或中官,所以就称赵高为中丞相。赵高荣升为丞相后,大喜过望,就赶回家中庆贺。正在高兴的时候,有人来报,说司马欣杀了看守逃走了。赵高闻报,心里不免紧张起来,他想李斯被杀的事情若是章邯知道了,他倒戈一击怎么办,况且这几日司马欣也一定是听到了许多事情,这些事情章邯知道了决不是什么好事,就立即派人前去追杀司马欣。可是派去的人因为司马欣的改道而未能追上。
章邯在邯郸城中忧心如焚,白天巡视时看见到处满目疮痍,心中非常郁闷。这天晚上他独自在虎威帐中,在昏暗的灯光下心不在焉地查看着一张jun用地图。此时的章邯看上去已经显得很憔悴了,比刚刚拜为大将时的他显得老了许多,他的身子也似乎不堪重负,斑白的鬓角和满脸的皱纹证明他是如何夜以继日地为国事操劳的。他的军帐里看上去既整洁又朴素,地上没有红地毯,四周也没有纱窗帐幔之类的华丽饰物,只有大帐正中挂着一幅木刻的版画猛虎图。这分明是战国时期人们喜欢的那种图案,旁边的剑架上挂着他的佩剑、金弓和箭囊,他的金戈也放在旁边的兵器架上。正前方摆着一条深紫色的长方几案,案上放着一筒雕有动物图案的令箭筒,整个军帐里显得却有几分森严且庄重的神秘感。
突然有人进来报告,说司马将军回来了。章邯听说司马欣回来了,就惊喜地站起来迎接。一会儿,司马欣就被两名卫兵搀扶着走进了大帐。章邯见他如此光景,忙命人端来一碗水。章邯亲自端着水让司马欣喝。司马欣咕嘟咕嘟地喝了半碗,然后拉着章邯的手欲哭无泪的样子。章邯就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司马欣哽咽道:“将军,朝中出大事啦!”章邯问出了何事。司马欣悲愤道:“赵高欺上瞒下,秦国已经完蛋了啊!”这时别的将领也都闻讯赶到,都想听听司马欣从朝廷带来了什么消息。章邯就问朝廷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司马欣道:“一年前,冯丞相、李丞相、将军冯劫三大臣因为劝谏皇帝,都被下了狱。冯丞相和冯将军因不甘受辱,都在狱中自杀身亡。李丞相却被赵高诬陷,说他通敌叛国,为了澄清冤屈,他在狱中受尽了折磨。就在几天前又被朝廷处以五刑的重罪,灭了三族,一家死得好惨啊!我去咸阳,根本没有见到皇帝,还被扣留在司马门数日,后来听说朝廷杀了李丞相,让赵高当丞相,我便赚得看守的信任,逃出了司马门,一路夺关斩将出了咸阳,也不敢走函谷关的大道,从蒲坂津过了大河才躲过了赵高的追杀啊!”这时将领们已经挤满了大帐,大家听说司马欣差一点儿都回不来了,都义愤填膺,满腔愤怒。司马欣又道:“章将军,秦国已经不是从前的秦国,大权早就被赵高掌控,皇帝只是个傀儡,他人都不知道在哪里呢?”章邯听了大惊失色,就跌倒在了座位上。
将领们此时都纷纷谴责赵高,都尉董翳道:“现在赵高独揽大权,皇帝又偏信他,我们还有什么指望?这自古权臣在内用事,将帅在外岂能建功立业?我们如此卖命,就怕将来也没有结果啊?”突然有一个人愤怒地道:“赵高如此胡作非为,皇帝又不能分辨是非,为这样的朝廷卖命,真是不值得,不如杀向咸阳,诛杀昏君与奸贼啊!”此话一出,各位将领们都非常震惊。原来说这话的是章邯的弟弟章平。章邯就怒斥他道:“你胡说什么?快来人呀,把这个胡说八道的东西给我绑出去砍了!”众将领大惊,就一齐跪下替章平求情。章邯就严厉地喝斥章平道:“暂且留下你的狗头,若再胡说,就杀了你!”章平就低着头退了下去。章邯也让大家先回去休息。
诸将出去后,章邯独自坐在虎威帐中,长吁短叹,心中想道:秦国自孝公任用商君变法以来,在短短二十年间就崛起于西方。孝公死后,惠王、武王继续对外用兵,从而南吞汉中,西攻巴蜀,开疆拓土,日益壮大。那些六国的君主都害怕秦国的攻势,就结为同盟,企图想遏制秦国,可是他们又不是秦国的对手。先帝继位后,他继承了六代先王的雄风伟烈,剑指关中,气势如同昆仑雪崩,大河涌浪,滔滔而下,就一举吞并了六国,统一了华夏。先帝君临天下后,他就希望大秦的统治秩序和国祚运脉万世相传、代代不息,但可惜他在云游途中,竟然遭到意外。继位的胡亥,才智平庸也就罢了,还是一个贪得无厌、心术不正的家伙。他为了排除异己,竟然大起杀戮,又大兴土木,征发全国数以百万计的劳工,夜以继日地为他修建宫室,还强迫百姓四处迁徙,使得百姓背井离乡,怨声载道。陈胜造反后,他就派周文打到戏亭。我便临危受命,出关作战,大小经过了数十场的战斗,才将叛军驱逐出关。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张楚亡后,楚地的余孽又死灰复燃,项氏叔侄竟然拥立了一个牧童楚怀王来号令楚民继续叛秦。这本是愚弄百姓的做法,可是偏偏那些楚地的愚夫顽民们就相信他们,还真的遵从那个放羊娃为楚怀王。这样楚地就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反秦力量,再加上项梁又是项燕之子,极具号召力。可定陶一役,项梁惨死、楚军惨败,这真是大快人心。此后我也认为伪楚的力量不过如此,可是万万没有想到,项梁的侄儿项羽却是一个疯子,与其说是疯子,还不如说他就是秦国的克星。他虽然现在只有二十多岁,可是打起仗来却是勇不可挡,就是王剪之孙的王离也不是他的对手,十万长城军竟然全军覆没,他本人也战死了。巨鹿一战,我几十万军队竟然被项羽杀败,这真是秦国历史上闻所未闻的奇怪现象。当今的天下,项羽是横空出世。为什么一个毛头小子竟然如此会打仗?而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呢!想想我这把年纪,却被一个冷娃接二连三地打败,这真是我的耻辱!也是秦国的耻辱!我今后还有何脸面再回咸阳?看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预言确实要变成现实了。眼下秦国的希望何在啊?前途又何在?可恨的是京城里发生的这么多的事情,却让人无法预料和想象,更何况在那雄伟壮丽的咸阳宫里,还不知道有没有隐藏着别的什么卑鄙龌龊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秦国已经制造了这么多的冤假错案?我大秦的帝都,堂堂的咸阳竟然变成了人们谈虎色变的人间地狱!且不说二世是如何得是非不分、黑白颠倒,更让人气愤的是奸贼赵高更是翻云覆雨、一手遮天。他残害忠臣的手段早就是有恃无恐,他不光对朝廷,还对下面的人都是如此。现在的全国之人,谁不感到前途渺茫啊?如此黑暗的统治,人们岂能不盼望着天下大乱?从司马将军自咸阳逃回来的紧张程度来看,赵高的飞扬跋扈和没有人性已经到了何等的猖獗地步!赵高就是一个奸贼,一个噬血的魔鬼、杀人的屠刽、市井的恶棍、把持上位的变态狂而已。如今我的家人也在咸阳,倘若我哪一件事情做得不对,被赵高抓住了把柄,就算我豁出性命和楚军决一死战,也最终是难免遭到不测,更何况项羽又是一位战神,六国无与伦比的勇士。我已经多次和他交手,但都不是他的对手。想想巨鹿一战,秦国三四十万军士在他的强大攻势下,竟然不堪一击,一败涂地。现在秦国军无斗志,将无战心,人人都悲观失望,也不想再打仗,我的心中更是苦不堪言。想想现在的秦军,早就失去了往日那种气吞山河的巍巍霸气和扫灭六国时的浩浩雄风。唉,世事无常,人生难料?秦国真的已经到了日落西山、气数将尽的时候了吗?现在就算是姜子牙在世,孙武子复生,也恐怕不能再挽回秦国的局面了啊!章邯想到这里,早就泪流满面,唏嘘不已。又过了一会儿,他便起身走出帐外,然后抬头凝望那深邃而且迷茫的夜空,就仿佛是看到了秦国的未来一样,章邯的心情就久久不能平静了。
次日一早,军营中依然响起了苍凉而悲壮的刁斗之声。章邯从梦魇中惊醒,虽说他身心疲惫,可睡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忽然听到帐外面有人吵闹,卫兵随后进来报告:“大将军,有赵国的使者来见。”章邯一听是赵国的使者,感到非常意外,就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卫兵将赵使带进来。
一会儿,一个瘦高个的人走进了章邯的大帐,他行过礼后道:“我是陈余将军的信使,现在陈将军给您写了一封信,请大将军过目。”说着就从怀里取出了信。卫兵就从他的手里接过信再双手呈上。章邯见上面写道:
章大将军阁下:我听说白起是秦国的名将,他南征鄢郢,北击赵国,大破赵军,曾经取得长平之战的辉煌胜利,为秦国攻克的城池和占领的土地多得不胜枚举,可是最终被秦王赐死。蒙恬也是秦国的名将,他北击匈奴,拓地数千里,到头来同样死在阳周县。就是眼下的杨熊将军,也不例外地惨遭杀害。这是什么原因?还不是因为他们的功劳太大,国君无法赏赐的缘故啊?
现在将军在外带兵已经三年,损兵折将也超过了十万之众,可是六国起义的人有增无减。我也早就知道秦国的赵高欺瞒皇帝太甚,他把各地的文书一概隐瞒不报。现在情况紧急,又怕二世治罪,就想方设法来掩盖他的罪行,从而想处处加害将军,我还听说他要另外派将领来代替您,这对将军极不公平啊!想想将军对秦国的贡献和功劳谁能比得上?以前的秦国大臣都推荐将军独当一面,可是现在推荐您的人都已经被二世杀了,将军的灾祸还会远吗?况且将军在外面带兵已久,朝廷内部的事情却一概不知。您难道不知道赵高早就将您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吗?
自古奸臣在内挑事,忠臣岂能在外立功?将军有功是死,无功也是死,这是人所共知的。可堂堂丈夫为什么要死在阉人之手?现在您在朝内没有立足之地,在外又是一个败军之将,已是孤立无援,进退两难,请问将军还要支撑到什么时候?我私下替您感到担忧,才专门写了这封信,是想劝您声明大义、弃暗投明,与盟军联合起来共同讨伐残暴的秦国。若是这样,将军一来可以分得秦地,二来可以躲过杀身之祸,三来也可以保住全家人的性命。请将军仔细想想?哪种情形会更好呢?陈余顿首拜上。
章邯读着信,竟然双手不停地颤抖起来,他读完第一遍,又读第二遍,还反复地琢磨意思,心就震撼到了。这时别的将领也都闻讯赶到,他们看着章邯微微颤抖的身子,就问:“大将军,信中说的是什么?”章邯不禁仰天长叹数声,就将信传示左右,让大家也看看。将领们看了信后,就集体沉默了。突然有一人大声道:“二世昏庸无道,赵高欺上瞒下,将相们确实都已经死了,我们还有什么希望啊?陈余说的没错,就算我们打了胜仗,赵高能放过我们吗?”
说这话的人是长史司马欣,章邯听了他的话,心中就充满了矛盾。是的,他们虽然压根儿没有想要背叛国家,可是眼下的秦国和战场上的失利局面已经把他们逼得无路可走了。根据秦法:秦国的将军打了败仗是不可饶恕的大罪。章邯又想到赵高祸害秦国的一桩桩事例,心里就感到彻底绝望了。不光是章邯这样想,别的将领也都这样想,大家于是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总之都认为朝廷确实是没有希望了,这样的昏君也不能再依靠他,一直跟着一个昏君走下去,所有的人是没有任何希望的。
突然有人进来报告,说项羽率领盟军前来进攻邯郸城了。章邯听了这话,心里越发紧张,忙道:“这里的百姓已经迁走了,城郭也被毁坏,如今拿什么来抵挡?”就在章邯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听到楚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冲锋号也接连地响起,战鼓就像打雷一样惊心动魄地响起了。章邯此时知道秦军已经军心涣散,无法再继续阻击楚军,就只好下令全线撤退。二十万秦军就在盟军的呐喊声中落荒而走,仓皇撤退。
章邯率领秦军一直来到了漳水河边,见前有大河,后有追兵,就仰天大叫:“不想我二十万将士要死在这里了!”突然有人大叫:“将军不可泄气,我们背水一战,胜负尚未可知啊!”章邯的精神一震,他想:对呀,兵法上不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吗?现在秦军已经到了绝地,只有奋起一搏,拼死一战,说不定还能挽回局面?章邯想到这里,就果断下令道:“将士们!我们已经退无可退,现在若是拼死一战,还有生的可能啊!”话刚说完,就听到四周响起了一片怒吼声,全军将士齐声道:“和楚人拼了!和项羽拼了!拼了……”声音如同海啸一般响亮。可是等了半天,楚军的声音却越来越小,一会儿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后来军探们回来报告,说楚军占领邯郸城后,只有黥布和蒲将追了一程,别的人都驻扎在邯郸城中并未出动。章邯一听项羽没来,才长长地出了口气,道:“原来跑了一路,都是自己吓自己,还损失了许多辎重!”章邯心里懊悔莫及,就让大家安营下寨,又派军士沿河搜寻船只,准备过河。
秦军的营寨立好后,章邯就召集大家商议事情。章平道:“兄长,巨鹿一战,长城军全军覆没,我军士气也不高。现在反而是叛军接连获胜,他们士气高涨,我们在短时间内无法战胜敌人,我看败局已定,不是我们能挽回的啊?眼下若是楚军再次攻来,我们就没有退路了,不如想办法和楚军讲和,再不要打仗了!”章邯听了弟弟的话,大怒道:“我们的家人全都在关中,军中说不定就有赵高的奸细,你却说这样的话,这不是自招灾祸吗?先杀了你这个不长脑的东西!”就命令左右把章平推出去砍了。众将一听大惊失色,就赶快向大将军求情。章平这才免了死罪,却被重重地打了二十大板。章邯因此下令军中:谁都不要说议和二字,否则一律砍头。
项羽来到邯郸城,见秦军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他就要亲自追赶章邯。可是范增劝道:“前有漳水阻挡,我军若是全力追杀,秦军必定背水死战,这是兵法上的大忌啊!现在只有暂缓进兵,时日一长,秦军就会懈怠,懈怠了就想办法要过河。等到秦军半渡时再击,可大获全胜啊!”项羽就听从了范增的建议,暂时不再进兵,章邯也躲过了一场劫难。
赵高是个阴谋家,他早就在章邯的军营中安插了耳目,耳目就将这一时间的一些事情打听清楚了,然后向赵高去报告。当赵高得知章邯的将士对他恨之入骨时,心里就惴惴不安起来,他怕章邯的将士打胜仗回朝后,会对他不利,就索性要想办法除掉他们。便立即来见二世道:“章邯准备要投降楚寇了。”二世听了这话,自然是大吃一惊,就问有什么证据。赵高就让他的耳目进来,把陈余通信的事情,还有大家对朝廷的不满,通通说得有头有脸。二世听罢勃然大怒,就下诏把章邯的全家老小立即抓起来押赴市曹问斩。二世万万没有想到:正是他的这个错误的暴行,却真的激反了章邯,断送了大秦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