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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眼前这个精致的模型,模型用粘土所造,砌出了血王墓场一到十层的场景。每个场景皆以一定的比例放缩,其中事物巨细无遗。九层和十层这两层,除了迷宫布局之外,还用粘土制作了一些迷宫凶兽的微缩模型,且以颜色代表凶兽的数目。
例如黄色为十、红色为百、黑色上千等等。
如此一来,迷宫里凶兽数量自然一目了然。每层的模型又可独立折卸,以方便他观察思考。就在这张桌子上,还搁着另一个模型,不过这个模型连半成品都称不上。它仅有一个角落,勉强可以看到支撑穹顶的几根石柱,然后就啥也没有了。
可这个模型却插着一个小小牌子,上面写着一个数字,十一。这代表着第十一层的迷宫,桌上所有模型都出自他的手,从观察记录,到制作成型,每一个过程都是他亲自完成。包括这刚刚着手制作的第十一层迷宫,只所以仅做出了一个角落,那是因为就连他,也不过在十一层出口附近兜了圈罢了。要想制作出完整的模型,需要将该层的遗迹生物全部驱逐才能办到。
可谈何容易。
他是艾利哥,殒火狮的统帅,被称为烈狮的大将军。自从艾利哥接手血王墓场的防务之后,墓场先后暴动了几次均被镇压下来,人们只看到艾利哥的勇猛和果断,却不知道他那双手除了握剑外,还有制作模型的好手艺。
现在墓场第十层已经暂时在殒火狮的控制中,艾利哥并不满足,他打算最近向十一层发动攻击。他的计划是把遗迹生物镇压在十二层,那样殒火狮可以安逸一段时间。甚至将防务转交给原先的荆角鹿军团,殒火狮则能调离墓场,好投入到和阴影公国的战争里。
国战,才是艾利哥向往的舞台。
这时有人敲门。
为了方便应对突发事件,艾利哥直接把他的办公室和居所搬到墓场第八层。而现在是他的休息时间,熟悉他的士兵都知道艾利哥的私人时间不喜欢被人打扰,那么现在还来打扰他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他抬起头,道了声:“进来。”
门开,一名传令兵走进来道:“报告将军,有人求见。”
艾利哥眯了眯眼,说:“你在殒火狮里头呆了多久。”
“过了这个月就满五年了,将军!”
“很好,那么请你告诉我士兵。在这五年里,你有没有见过我在休息时间会客的?”
士兵大声道:“很抱歉,将军。可安迪将军认为必须通知你,至少,要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你,之后才由你决定见或不见。”
“哦?”艾利哥这才感到有些意外,安迪是他的副将。跟在他身边已经很久了,如果连安迪都觉得有必要这么做,那么这个客人肯定不简单。他打了个手势,于是士兵将一封信和一份身份文书送上。艾利哥先是看了那张身份文书,文书上那个金色的双狮印章醒目得让人无法忽略,单凭这个印章,就怪不得安迪要慎重其事了。
之后又打开了信,看完之后,艾利哥轻声道:“是他?二皇子身边的红人这个时候不呆在铁枪岭,来血王墓场干什么……”
“让安迪带人进来吧。”
传令兵松了口气,同时也有些好奇。艾利哥非但没有责怪,相反还愿意会客,这可大出他的意料。原本士兵已经做好给臭骂一顿的准备,现在心情自然轻松不少,他敬礼离开。没过多久,艾伦便走进了这间办公室,在他身边的自然是少年白。
艾利哥看了看他,又看向白,然后才道:“自大帝坐上王座以来,艾伦大人还是第一个由大帝亲自授勋的伯爵。可惜当时我有军令在身,无法前往帝都观礼。心里总有些遗憾,没想到今天艾伦大人竟然到血王墓场来,这可真叫人意外。我想大人肯定乐意告诉我,这放着铁枪岭不去,反而来这墓场是为了什么。”
艾伦看着这位烈狮将军,本来以为艾利哥既有烈狮之名,肯定是个粗豪的人物。不想这位将军相貌英俊、身姿伟岸,却和那名号相去甚远。他微微一笑,说:“我以为斯林将军在信里已经说清楚了。”
艾利哥晃了晃书信,淡然道:“斯林将军仅是证实了你的身份并非伪造,至于你的来意,他说让你亲口说来更方便一些。”
艾伦倒也不以为意,斯林不可能到了这份上还故意摆他一道。之所以这样写,大概和艾利哥的脾气有关。他也不做隐瞒,直接道:“我想继续提升自己,所以想到墓场里看看,这里应该会是一个不错的历练场所。”
“和我猜的差不多。”艾利哥摊手道:“可是艾伦大人,你也应该知道,我们殒火狮必须镇守墓场。万一因为你的历练而引起凶兽暴走,这个责任我想你我都承担不来。”
艾伦点头,问:“目前殒火狮镇守在第几层?”
“第十。”
艾伦又朝桌上看去,视线在艾利哥的模型间扫过,又在那制作了一个角落的十一层模型上停留了最久,才说:“这样吧,我保证遗迹生物不会进入第十层。如果有一只出现在第十层,我乐意接受将军的军法处置。同时,我为将军提供下方墓场的迷宫布局,以及生物信息,包括它们的特性、数量等等,以换取我进入迷宫的条件。当然,我也需要将军提供补给,不知道将军是否愿意接受这个条件?”
艾利哥笑了起来:“艾伦大人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如果不答应,那可就太不知情识趣了。但我要再加上一点,大人的生死,殒狮军概不负责。”
“可以。”
艾利哥欣然道:“那么艾伦大人,跟我来吧。”
两人离开将军的办公室,漫步在这第八层墓场之中。这里原有的迷宫布局几乎被拆平,改成几条街道的布局。艾利哥边走边介绍,这哪条街专门提供食物补给,哪个铁匠的手活最好,哪个佣兵团可雇佣到护卫等等。只是艾伦来墓场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实力,当然也就没有雇佣护卫的打算。而赤王和恶魔礼赞都拥有近乎难以损坏的品质,因此铁匠对他的用处十分有限。最后只有提供食物乃至药品补给的商店用处最大,艾利哥还特意为他介绍了几家在墓场里已经经营多年的老店。艾伦一一留心,路上他们撞到三五佣兵和冒险者,艾伦问道:“现在还有冒险者出入墓场?”
“有,但很少。”艾利哥说:“大多数冒险者已经离开,一来数次凶兽暴动吓破了好些人的胆,二来异族入侵,这些年轻人都希望为帝国出一份力,因此都涌去前线了。只是要我说,他们心是好的,可国战不能等闲视之。他们若不肯加入军队,多半会给前线驻军拦下打发走的。”
“不听命令的士兵,要来也没用啊。”
艾伦深感赞同,本来如果是要以战养战的话,艾伦大可去前线,并不愁没有战斗。可就像艾利哥说的,上了战场他便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思来进行这场历练。两相权衡之后,他才选择了血王墓场,毕竟这个舞台更自由一些。
这天艾伦在墓场八层停留了一夜,补充了食物和水之后。在第二天,艾利哥亲自送他到第十一层的入口。每层迷宫的入口都会有一扇青铜大门作为隔断,大门之间则有一道盘旋向下的阶梯,通往十一层的阶梯处有士兵把守,艾利哥更在十一层入口安排了一支警戒队。士兵为艾伦打开了大门,大门拉开一条足够供人通过的空隙后,艾伦抬头看去,门里一片昏暗。有风从门口吹来,却是意外的干爽,没有半分地底潮湿的感觉。
艾利哥随手递给艾伦一条项链,链子上串着块水滴状的晶石,大将军道:“这是星耀石,用源力加以刺激就会散发亮光。在迷宫这种地方,星耀石的光辉足以照亮你的周围。不过记住,光芒也会引来遗迹生物的注意。当你需要隐蔽的时候,记得将项链取下。失去源力供给,星耀石就不会再发出任何光辉。”
“这算是私人赐品。”
艾伦也不客气,将项链戴到脖子上。果然在注入一丝源力后,那水滴状的晶石便开始发光发亮,晶石中一个个白点闪烁,如同夜幕繁星,难怪会取名星耀。他看向白,道:“走了。”
白点了点头。
两人便走进了迷宫里,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灯光不及之处后,艾利哥才打了个手势。士兵缓缓将门合上,将军朝门后黑暗的世界轻声道了句:“保重。”
在他转身离开时,大门完全合上。
起初是完全的黑暗,片刻后黑暗中渐渐亮起一丝微光。微光像轻风吹拂般渐渐扩散开去,形成一个朦胧的光团,艾伦和白就在那团淡淡的光辉之中。就像艾利哥说的,星耀石的光芒不算强烈,可在黑暗的墓场迷宫里,已经足够照亮艾伦身周的事物。而无论是艾伦还是白,只要有一点光亮,他们已经可以看得很远,并且足够清晰。
艾伦先看了看四周,他们从迷宫入口进来,经过一条百米不到的走廊,进入了个大厅。大厅的环境就像艾利哥制作的那个模型所呈现的般,由数人合抱的石柱撑起了穹顶。石柱上没有任何装饰物,而且这个大厅面积有限,至少在艾伦的目力下一眼就看到了尽头。
从走廊出来,一条深色的走道贯穿大厅,直指尽头处一扇拱门。大厅里除了几根石柱折断、碎石和断柱滚在地面之外,就再没有其它值得注意的东西。没有遗迹生物,也没有任何装饰物,这个大厅意外的简陋。艾伦沿着过道而行,白跟在他后面。在地底深处,又是这种黑暗之地,便连艾伦也无法安全放松。可白的样子看上去明显要自然不少,对于少年而言,这种环境于他再熟悉不过。
两人来到拱门前,拱门布满了灰尘,上面有些图案,可现在都已经看不清。艾伦伸手压了下,门扉晃动,并末锁死。于是他发力推门,在寂静的地底世界里再微弱的声音也会被无限放大,于是铜门在连串呻吟中被推开。声音之大,哪怕聋子也听得到,艾伦相信这一下,遗迹生物哪怕在沉睡,也会给尽数吵醒。
门上落下呛人的尘线,艾伦打了个手势,和白快速经过大门。才出拱门,艾伦立刻刹住了脚步。就在星耀石的光辉里,他看到自己两人正位于一处平台之上。平台连接着拱门,前方以及左右却是虚空,只有左侧一条石阶伸向下方的黑暗中,艾伦愣了愣,这可和上面几层迷宫有些不一样。
上面那几层迷宫,无论有多么复杂的障碍物,可始终都在一个平面上。而这第十一层,明显不是一个平面迷宫那么简单。可光靠星耀石的光辉,艾伦两人视线终究有限,看不穿下方浓浓的黑暗。艾伦耸肩道:“或许我们该生点火。”
白沉默点头。
片刻后,一道火流划破了黑暗,从入门处的平台升起,跨过数百米的虚空。最后撞上一堵墙壁,炸成一圈火浪消失。不过这对艾伦来说已经足够了,当那道火流飞掠时,火焰照亮了它所经过的地方,让艾伦看到了诸多起落不定的阶梯、方圆各异的平台、连接穹顶的巨大石柱、半封闭式的长廊、无数的门扉以及由四面墙砌出来的独立房间。
这些东西组成了一个立体式的迷宫,而艾伦所看到的,不过是这层迷宫的其中一个角落。至于更多的地方则仍在黑暗之中,除了看到迷宫布局之外,他还看到一些有别于火流的萤光。这些萤光灵活飘动,应该是某些遗迹生物的眼睛。
“这里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大啊。”艾伦道。
然后两人开始走下阶梯,身后的平台,也渐渐淹没在黑暗之中,最终完全消失。
这一层的迷宫是如此广阔,黑暗是如此深沉,以致艾伦两人所在的那团光辉,在这片如同幕片般深沉的黑色中也仅剩一个光点。便如夏夜那些在野外飞舞的萤光,微弱,似乎随时就会熄灭。黑暗中,那点银辉不断移动着。偶尔会停下来,但移动的时间更长一些。
当走下阶梯之后,艾伦才知这片迷宫有多么复杂。那些起伏的阶梯,随时出现的隧道或窑洞,以及无处不在的拱门和密室,让这里构成了繁复的立体交通网络。似乎哪一条路都是畅通无阻,可也不知道脚下这条路最终会通往何方。两人只能摸索着前进,正如此刻,他们走在一条残破的道路上。通道的左侧竟然有类似房舍的建筑,右侧则是虚空。然而借着光芒往下看去,则能在黑暗中看到下面隐约出现的广场和其它建筑。
这是片纵横极大的空间,艾伦无法想像当这层迷宫暴露在灯火下该有多么辉煌,这简直就像一座地下城市,比塔林爱莎还要更加宏伟。
他们转眼来到道路的尽头,一个干了的喷池出现在视线里,喷池的中间还有一尊雕塑。只是雕塑仅有下半截,它的上半段则落在铺满灰尘的池子里。绕过喷池,是一条通往上层平台的阶梯,然而它在中段的时候则朝左右各延伸出另一条石阶。一条往下,一条朝上,皆是通往黑暗中末知的彼方。
“要命。”艾伦摇头道:“我们休息下吧,生个火,吃吃东西,再想想接下去要怎么走。”
他在进入墓场之时,可没想过第十一层会是这样的场景。一座如同城市般的立体迷宫,看上去想要快速通过根本是不可能的。白在附近捡来一些断木,搭起个简易的火堆。艾伦屈指弹出一缕天火,火堆立刻燃烧了起来。火焰驱散了黑暗,火光亮起的时候,艾伦似乎听到黑暗中响起连串微弱的杂音,就像某些东西被火光吸引所发出的惊呼。
艾伦从火堆里拿出一根手指粗的焦木,用它做笔在地上画出他们刚才一路行来的路线图。哪怕以艾伦那过目不忘的记性,每画一小段都要稍微思考一番,因为这里的路线实在过于复杂。旁边白则取出面包和水,把它们递给艾伦。他自己则拿出一个水壶喝了几口,便擦掉水渍,警戒地看着四周。
艾伦放下焦木,把面包撕成两半,一半递给白。少年摇头:“我不吃这个。”
“这种时候就别挑食了,不吃东西哪来的力气。”他强将面包塞到少年手里。
白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吞下这块面包,然后说:“我吃一顿,可以数日后再进食。”
“有什么关系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一天要吃好几顿的。”艾伦随口道。
白睁大着眼睛,用一种近乎崇敬的目光看着艾伦道:“父亲大人,你就连进食也这么厉害啊。”
显然少年误会了什么,艾伦略感尴尬,干笑两声也没解释。忽然前方传来异响,像是碎石滑落的声音,艾伦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白则是抽动着鼻子,然后咧嘴露出两颗尖牙,少年金黄的双眼看向黑暗中,两人均感到有生物接近。
这时黑暗里响起“咻”一声轻响,艾伦头一偏,一根黑色短小的箭矢钉在他后面的水池上,箭尾仍在摇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