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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志成是昭仁十四年的进士,当年殿试也排在一甲第四,虽然不是拔尖的,但是却也是比较靠前的名次,加上人长的也是挺拔俊朗,所以,当时也算是比较扎眼的一个,但是,他这个人的性子太过耿直了点,又不会钻营,再加上身价太单薄,也没有靠山,所以,虽然点了庶吉士,却成了同一批进士里,唯一一个被发配出京的,并且还是到了这样一个落后的地方当了县官,而且一做就是六年多了。
这六年来,他在富临县着实也做了一些工作,比如减少了一些特别困难村落的赋税,鼓励开荒,还给一些村子修了路等等,在老百姓当中的口碑都不错,政绩考核每次也都是优,但是就是得不到提拔,他也曾经想过是不是找人关照一下,但是他做官一直两袖清风,身后的家族更是没什么家底,空着手找谁都不行的,但是让他因此去搜刮民脂民膏,他又不愿意干,所以,就一直这么拖着了。
而这两年,他也已经淡定了,在这里做个父母官,能造福一方百姓,他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没有想到的是,小小的富临县却忽然来了个大人物,还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虽然说将军是因为在和北蒙的战斗中受了伤,并且还中了毒,在班师回京的途中突然毒发,根本就不能长途跋涉了,所以才会临时到了这个小县城来修养。但是,卢志成却并不怎么认同这个说法,其实从北蒙战场上班师回京的路上,去庆州府的路要比来富临县的路况要好的多,而且距离也远不了多少,真要是养伤养病的,去那里条件比这个地方要好的多。
但是,这位爷却来了这里,让他不得不多考虑一二了。
当然,具体原因,还需要见到那位爷之后才能清楚,他只是个七品的小官,贵人来了他做好本分也就是了,当然,因为对方是镇北将军,所以他尽本分的同时也会更加的用心,那是大夏国的英雄,他从心底里敬佩。
进去通报的西华很快就出来了,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卢志成急忙收了心思,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然后又正了一下脑袋上的乌纱帽,这才迈着四方步走了进去,但是,当他看见轩辕凌云的时候,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就这位爷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受伤中毒了啊,心思转了几下之后,脸色却不变,不卑不亢的行了君臣大礼,然后垂首站在了一边。
“坐吧。”轩辕凌云走到了桌边坐了下来,“我现在住在你的家里,你是主我是客,没那么多规矩……”
“谢谢王爷。”卢志成这才在下手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过却也只是半个屁股搁在了椅子上,不紧张是假的。
西华此时带了一个脸生的小丫头端了茶水送了过来,然后等到丫头下去,他就立在了门口。
“镇北将军身受重伤,而且还中了毒,命在旦夕啊……”轩辕凌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卢志成。
卢志成顿时冷汗就下来了,这是让他帮着欺君啊,今儿刚接到了消息,钦差和御医明儿一早就到了,就是为了过来探望这位爷的啊。
“卢志成,丁卯年生人,祖籍江苏府安顺县……其妻展氏明珠……”西华在卢志成沉默的时候,忽然上前了两步,低声的念起了他的生平,不仅将他做官这六年所做的事情讲的清清楚楚,甚至连他的祖坟在哪里是个什么形状长了几根草都说的很是详细。
卢志成忍不住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冷汗更甚了,但是却依然兀自镇定着:“不知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从北蒙战场班师回京,庆州府虽然是必经之路,但是富临县却并不是最近的地方,但是本王选了这里,知道为什么吗?”轩辕凌云的脸上始终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虽然会让人看上去似乎不那么冷,但是却似乎更加让人心里没底。
“下官不知。”卢志成老老实实的回答。
“是因为你。”轩辕凌云的笑意加深了。
卢志成吃惊的抬头,当触及那一抹笑意的时候,急忙又低下了头:“恕下官愚昧……”
“你不愚昧,你只是在装糊涂,或者说是没敢那么想。”轩辕凌云抿了一口气,然后将茶杯放在指尖把玩着,“你知道你为什么明明有才华有抱负却不得重用吗?因为你虽然有才却太重情,然后又不会为人,不想昧良心做事……”顿了一下,“六年前,富临县是整个庆州府最贫穷的一个县,但是六年后的今天,虽然依然不富裕,但是却不再是最穷的一个了,显然,你这几年是做了一些实事的,这就说明你有真才实学。”
“王爷谬赞了。”卢志成就算再沉稳,此时的语调也微微的有些颤抖了。
“谬不谬赞的,你心里应当有数。”轩辕凌云微微的挑眉,“本王是个粗人,说话做事也不喜欢拐弯抹角,明着说吧,你虽然是千里马,但是没有伯乐给你引荐,你也只能当匹普通的马拉拉普通的车而已,更因为你曾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谁会愿意为了你而得罪……”说着端了茶杯再次低头喝了起来。
卢志成忍不住心里长叹了一声:“王爷不怕吗?”
“刚才说了,本王是个粗人,粗人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的威胁……”轩辕凌云的眼里闪过了一抹精光,“大不了,看看谁的拳头硬就是了……”
卢志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眼,却对上了一双深潭一样的眸子,深的根本就看不见底,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急忙垂了眼帘。
轩辕凌云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喝着茶。
而卢志成后背的汗却不断的冒出来,身上的官服都已经汗湿了,他有着读书人的傲骨和清高,他只是不想做违背良心的事情,更不想做那薄情之人,但是不代表他不会处理人际关系,也不代表他看不透朝堂上的众生之相,反而,因为他离得远,看的就更清楚了。
轩辕凌云的话就象重锤一般,直接就擂在了他的心口上,让他激动之余又有些恐惧。当年,他被点了庶吉士之后,却被文安伯看中,想要招他为婿,可是,当时他在老家已经成亲,并且有了女儿,所以,就婉拒了文安伯的好意,就是为此,他才成了文安伯的眼中刺肉中钉。文安伯乃是皇后表亲,因此,他也就被吴王一派给排斥在外了,如果为了自保,他就该投靠楚王,但是,他这样没有任何背景的人,又怎么可能得到楚王的重视呢?所以,他就只能灰溜溜的被发配了。
而且他也知道,自己之所有能在这个县城做成那么多事情,也跟眼前这位爷的暗中相助脱不了关系的。
如今将话晾在了明面上,他可以拒绝,但是拒绝之后呢?恐怕他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文安伯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恐怕也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如果就自己到也无所谓,但是他还有妻子和儿女,老家还有祖岳父,他不能草率……
更何况,对方是宁王,镇北将军,是大夏百姓心中的守护神,这样的人,是值得任何人为他效忠的。
轩辕凌云看着卢志成变化莫测的脸色,嘴角的笑意加深,想要做大事,就必须要有可用之人,当然,如果他想要用人,自然有大把的人挤破头的靠过来,但是,他要的不是溜须钻营之人,而是要有真才实干的。
这个卢志成就是白展当年为他千挑万选出来的几个储备人才之一,这也是为什么饕餮楼会选在河西镇的原因,这么多年观察下来,证明白展的眼光是相当独到的,这个人值得他花这么多年的心思,也值得他现在费点口舌。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见外面风吹云飘的声音。
良久,久到西华觉得自己要睡着的时候。
卢志成却忽然起身,很认真的撩衣袍跪倒在了地上:“王爷,卢志成何德何能,能得王爷青眼,如蒙不弃,以后定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本王信你。”轩辕凌云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起身亲手将他扶了起来,“以后只要本王在,定包你全家无虞。”
卢志成忽然就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出来,对方是谁啊?镇北将军,那是一言九鼎啊,就凭着他的那句话,他知道,自己刚才的选择没错,而且,被人信任的感觉真的……很好。
“那明儿的事情,本王可就全部托付给你了……”
“属下领命。”卢志成知道,明儿的事情虽然简单,却也是王爷对他的一次考验,他必然要妥善安排才行。
若干年后,当卢志成成为当朝内阁首辅权倾朝野的时候,曾经问过轩辕凌云,当年为何会在那么多人当众选中他,轩辕凌云淡淡一笑:“因为你没有为了权势而抛弃你的糟糠之妻,就凭借这点,哪怕你能力差点,我也会用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