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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森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几天过去了,被但九揍了一拳的地方,早已经恢复如初。然而心情却变得奇怪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和亲王开的那个玩笑,的确有些过头了。
摇晃着玻璃杯里的暗红液体,他向亲王做了个碰杯的姿势。
亲王优雅地回礼。嘴唇刚触到杯沿,整个办公室却剧烈震动了一下。从房顶掉落的灰尘,不偏不倚正好飞到了酒杯里。
哈里森那边也好不到哪去。大半杯的鲜血都倾洒出来,白色正装被弄得斑驳一片。
轰隆隆的震动仍在继续。声音越滚越大,似乎在往他们这里来。几秒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一只吸血鬼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亲王……那只恶魔……”
从后面伸出来一只手,按住这只吸血鬼的后脑,把他的脸连同没说完的话都按在了地上。五官稚嫩的小恶魔扯开唇角:“本来想等这个身体长大点再过来和你们算账的。是你们自己找死。”
总部被恶之沼的妖怪团团围住。随着妖怪们的突进,包围圈不断缩小,到处是吸血鬼的哀叫声。小恶魔好整以暇地坐在吸血鬼的身上。他的身后,是逐渐聚拢过来的,乌泱泱一片的妖怪。
只存在传说中的,以凶猛著称的妖怪。
尖利的巨爪穿破墙壁不断搅动。整座建筑摇摇欲坠。亲王白馒头似的胖脸一阵哆嗦。他努力维持住表情,说话却明显底气不足:“没必要闹成这样吧。被上面的人知道了,你也是要被问责的。”
“大不了再来一顿鞭子好了。”小阿格尼丝冷笑,“反正我今天就是要拆了你的蝙蝠窝。”
妖怪们嘶吼着一拥而上。哈里森和亲王奋力挣扎的身影很快被淹没。几分钟后,哈里森艰难地从包围圈里爬出来。发型乱了,西装也破了,脸上还横着个大脚印。
一双秀气的红色皮鞋进入他的视线。
哈里森抹一把鼻血,惶惶抬起脸。圆圆眼睛的小女孩在他面前蹲下来,笑得很无邪。她晃一晃手里的药丸:“大蝙蝠叔叔,帮我试试这颗新药好不好?我会让爸爸放你走的喔。”
哈里森还在迟疑,已经有妖怪发现了他。眼瞧着就要被扯住双腿重新拉回包围圈,他赶紧伸手抓住了那颗药丸。
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着自己当下的这个决定。
但九坐在花园里。不知道阿格尼丝用了什么方法,这里的玫瑰常开不败。每天每天她坐在这里,想象着她不在的时间里,阿格尼丝也曾经站在同样的位置上,穿黑色正装,头发遮住眼睛,很久不说话。
她在总部埋头工作的时候,在海岛度假的时候,他就是在这里,沉默地等她回来。
小阿格尼丝很快带着妖怪们回来了。妖怪们常年待在沼泽里,好容易出去一趟,还顺带拆了吸血鬼的总部,别提多兴奋了。纷纷向小恶魔请求:“下次要是还有这样的事情,主人也一定要记得叫我们啊!”
男孩冷冷看他们一眼:“不会有下次了。她被人欺负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他回到古堡的时候,看见但九一个人坐在花园里。脚步停滞下来,他站在台阶上看了她一会,才调转方向,向她走过去。但九正好抬起眼睛。看到他的时候,她眼睛弯起来,微笑。
小阿格尼丝也不由地放松了表情。她应该已经从棕精灵那里知道了,但是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生气,这让他稍微缓解了之前的忐忑情绪。他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拉住她的手。
“去总部的事情,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但九转过头看他。
“为什么要告诉你?”小阿格尼丝反问,“是要让你阻止我?还是要让你感激我?抱歉,这两样东西,我都不需要。”
但九眼神灼灼地盯着他:“那你需要什么?”
男孩淡色的嘴唇张了张,一些话似乎就要脱口而出。但是他很快垂下了眼睛,还故意把话题转到了其他事情上:“你是在这里等我么?”
但九摇头,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定格在盛放如火的花海里:“是的,也顺带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哈里森带我去你捕猎的地方,我看到你抱着一个女孩子。哈里森说,你对我的好,和对她是一样的,你最终的目的都只是想收取我们的灵魂。所以我回来问你,如果我们之间不存在交易的关系,你会不会还对我好?那时候的我,其实是很希望你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的。”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坐在这儿,慢慢想通了一些事情,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但是我们之间,其实完全没必要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啊。你说对不对?”她歪着脑袋,“阿格尼丝?”
她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气喊他的名字。小恶魔身体一僵,表情开始一点点地崩开:“你……都知道了?”
但九起身,站到他面前。因为身高相当悬殊的关系,小恶魔需要仰起脸才能看见她尖尖的下巴,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在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之前,她已经先发觉了。
“我被丢出总部之前,哈里森说了一些恶魔换代的事情。他说,换代是上帝遏制恶魔力量的一种手段,恶魔不是傻的,当然不会乖乖照办。换代的事情当然还会进行,但是对于恶魔来说,仅仅是更新了一个身体而已。力量不会被剥除,记忆也不会。恶魔要注意的,只是在成长的期间里,要谨慎使用自己的力量。毕竟身体还太幼小,会有控制不当的事情发生。”但九笑笑,“然后我就知道了,你和小巫女,联合起来骗了我。现在想想,其实你们破绽挺多的,是我自己太没观察力而已。比如小巫女对你所谓的消亡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悲伤情绪,再比如你和我说话的语气,就是任何人都复制不来的,阿格尼丝的语气。”
有风拂过。花叶摇摇摆摆,簌簌作响。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阿格尼丝的眼神闪烁。他没有再看她,嘴唇却紧抿,整个人都陷入非常焦灼不安的状态。他显然是想说明些什么,但是似乎没办法轻易开口。
恶之沼的黑夜总是来得特别快。但九躺在棺材里,想了一会心事,终于有了点睡意。这时候外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响。有人推开门进来了。但九听到衣物随着走动轻轻摩擦的声音。她没有睁开眼睛。随后感觉到温热的指尖触到她的脸颊上。
隔了好一会,阿格尼丝的声音低低响起:“我不习惯解释。但是如果你想听,我都会告诉你。”
说完这句之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但九耐心地等着他。
“我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有放你走的打算。契约是我们之间的唯一联系。我不能确定,没有了它,你会不会像之前一样突然离开。所以我利用你的内疚和同情,让你留在这里。即使后来有很多次机会能告诉你,我也卑鄙地选择了回避。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人。”
“如果你现在再问一遍那个问题,我依然会觉得无聊。如果没有那个契约,就不会有开始。不会有这样习以为常的陪伴,也不会因为你的一个无意识的表情,就跑去做一些无聊的事。你用一个假设去怀疑已经发生的事情,我原本以为,我对你,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了。”
“一方面对自己的不理智感觉到不可思议,一方面又觉得很快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你。”
这些面对面无法说出口的话,他只能在她熟睡的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她。语气很艰涩,却又非常坚定。他不擅长在外人面前剖白自己的心情。几段话说得断断续续,用词也干巴巴的,丝毫没有替自己说好话的打算。
能怎么办,他自己也说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但九没有睁开眼睛。她在心里默默说,以上,收到。
仿佛这晚的表白只是个梦境,两个人都对此闭口不谈,相处模式也渐渐恢复到正常。阿格尼丝总是以“我现在是小孩子所以晚上不敢一个人睡”的借口来敲但九的门。因为刚洗过澡半干的头发乱翘着,绿瞳也湿漉漉的,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的样子真心萌到爆。
但九被萌得头晕眼花,趁着脑袋还能运转赶紧拒绝。
阿格尼丝把下巴抵在枕头上,雾蒙蒙的大眼睛里盛满委屈,不说话,就那么一直看着她。
但九,ko。
因为身体的限制,阿格尼丝一段时间内还没办法做什么实质性的事情。不过能抱着自家媳妇在床上来回滚个两圈,也挺带劲的。这么滚了几天后,他终于想起一件小事。
但九接过那枚蓝宝石戒指,觉得挺眼熟。
“是那只老蝙蝠给我的。据说挺好用的。有了它,大大小小的蝙蝠都得听你的话。”阿格尼丝满脸的轻描淡写,“你拿着,以后它们都不能欺负你了。”
但九才不相信是亲王给的。一定是这家伙动用武力抢过来的。她用手指摩挲了一圈在暗夜中发出有光的戒指,然后拉起阿格尼丝的手,把它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有你在,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戒指太大,她保持着和他双手交握的姿势。阿格尼丝的绿瞳闪闪发光。然后他撇撇嘴,飞快扭过头。
这是……害羞了?
小巫女把耳朵从门边上移开,满意地点点头。她转过身,对半人马少年说:“爸爸妈妈终于和好了。你要记住喔,以后我们结婚了,就算吵架也不能离家出走喔。”
少年脸上飞起一抹红:“谁要和你结婚。”
语气很别扭,表情却在瞬间明朗起来。少年勾下脸,轻轻笑了。
……
时间调回到阿格尼丝捕猎的那个夜晚。他那时候并不知道哈里森带着但九,躲在暗处观察着他。他看着正在哭泣的猎物,眼神很专注。这个女孩子很像当初的她。都是一样失去了亲人,哭的时候都会把脸埋在手心里。
在思绪稍微拉远的时候,女孩子已经顺势倚在了他怀里。她的确很像那个人。就连索求的愿望也都是几乎一样的。
阿格尼丝拒绝了她。
“为什么?”女孩抽抽噎噎地问他。
“契约的名额只限一人。”恶魔抿起唇角。脑海里勾勒出那个人的脸,他露出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那个人,我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