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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没入苍茫大地,西天云霞红的瘆人。
方圆五里的乱坟岗,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览无余,原本尽是遮天蔽日的高大松柏,而今却再无繁茂枝叶,只剩光秃秃的树干,一棵棵冒着袅袅黑烟,树立在一片焦黑的坟包之中。乌鸦盘旋在其中,发出苍凉而尖利的嘶鸣,让人不寒而栗。
在暮色和烟气的交织掩映下,一队队身穿朱红短袍的士卒,开始进入焦黑的乱坟岗之中,有的收集地上焦黑的尸首,有的刨挖坟头。
一位头戴黑色鹖冠的中年人领着一群红冠佩剑之士,进入连绵起伏的坟包之中,西点点东指指,便来到了乱坟之中的凹陷区。
黑色鹖冠男子陡然回头叱问身后一众随从道:“你等确定,吕不韦之父领着端木氏女就在林中吗?”
一人闻声而出,躬身作揖回答道:“四周交通要道皆被仆下封锁,若吕氏老叟领着端木氏女逃脱,仆下不一定能拦下,但仆下一定知晓。更加汇总来的情况,吕叟和端木氏女皆在乱坟林中!”
黑色鹖冠男子听罢,紧张的神情为之一松,用脚踹了踹面前焦黑草木中的坟墓羡门,长呼了口气说道:“老夫领兵打仗数十载,从来没有这般窝囊过,两千余众军中精锐,竟然打不过一群黔首,若今日之事传出去,让我这老脸往哪放!”
面前男子一脸谄媚笑道:“传出去也是杨父的荣耀,又是谁打仗碰上过使用天雷以及连发箭弩的悍卒?”
鹖冠男子拍拍手中端执的一具连弩嘿嘿笑道:“倒也是!这种连弩确实机巧,可连发十矢,那天雷倒没有传说中的威猛,只是响声大点,根本就炸不死人,天雷不过如此!阎子,务必收集全这种连弩,不可对外泄露,我要交与兵械工坊进行仿制,日后配备给我军使用!”
“喏!”那名叫阎子之人应声答道,回头指向正在刨挖坟头的士卒,对鹖冠男子说道:“我看吕不韦之父非是坐以待毙的愚叟,必定藏在那座坟冢之中,杨父务必敦促士卒仔细翻找,放过一人,那可就后患无穷!”
鹖冠中年男子不由问道:“此话何意?吕氏父子不是早就断绝了父子关系?今日之事即便吕不韦知晓,又有何怕呢?”
阎子向前一步,贴近鹖冠男子低语道:“将军当然无碍,只是兵符是主公偷来的,若是暴露,以后华阳太后就会防范猪主公了!”
鹖冠男子陡然转身,拎起了阎子的衣襟,低吼道:“啥?兵符是偷来的?公子傒的胆子够大啊!”
羡门缝隙之中陡然闪过两双眼睛,退进黑暗之中的吕仲,急忙吹亮手中的木炭条,交给对面怀抱雷管的赵端:“尽量轰后面的一众校尉”又对身后手持诸葛连弩的吕季吕死等子侄说道:“你们无需拼杀,只要出去生擒下这个头戴鹖冠的将军,就算是为我吕氏立下汗马功劳,祖宗牌位前,我为他亲自斟酒!”
坟穴墓门外被提起的身穿布衣的男子,一脸羞愧之色说道:“这不是主公心急吗?秦王子楚虽中风可并没有死,若碰上妙手回春的扁鹊神医,主公岂不是白欢喜一场!”
杨端和恶狠狠对着阎子耳朵低吼:“华阳太后岂是那般容易糊弄之人?公子傒就不怕被华阳夫人废弃?我迟早也要被你们连累!”
被杨端和推搡在地上的阎子迅速爬了起来,正了一下衣襟,连忙解释道:“主公正得宠时,兵符还回去也就没事了!”
杨端和突然瞥见地上一捆冒着烟的竹管,惊异叫道:“阎子你身后那是何物啊……”
杨端和话音未落,竹管所在伴随着耀眼的光亮发出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随后升腾起一股浓浓的黑烟,只见那阎子半边身子已然血肉模糊,瞬间污黑的头脸晃了晃便栽倒在了地上。
羡门陡然打开,从中鱼贯而出一个个矫健的身影,他们疯狂扳扣弩机,箭矢如雨一般便射向了朱红色衣冠的秦人低级校尉军士,眨眼的功夫,坟冢前站立之人只剩震撼发楞的秦军大将军杨端和。
同一时间满目焦黑的乱坟岗之外,传来了震撼云霄的呼喊之声。
正在乱坟之中搬抬尸首以及刨掘坟墓的秦人士卒听见爆炸声,不由看向了杨端和所在,眼睁睁看着一群校尉长官中箭倒地,杨端和也被数条大汉擒拿在了手上!
所有秦卒慌乱之后,陡然镇定了下来,纷纷拿出弓弩和矛戟向杨端和所在的坑中慢慢聚集。
杨端和不愧是神经百战的大将军,危急时刻,依能气度沉稳:“我乃全军统帅,放了我,我可保你不死!”
吕仲嘿嘿笑道:“听说一军统帅阵亡,亲军皆斩之士,他们都是你的亲卫士卒吧?好像并未听说过秦国一军统帅被俘之事,杨摎将军若成了第一人,不知国中父老作何感想?”
“你认得我?”杨端和诧异打量吕仲问道。
“如何不认得?您就是鼎鼎大名的杨摎杨端和大将军啊!”
“你是?”杨端和巡视左右,向吕仲问道。
“老叟有不孝子吕不韦!”
杨端和倒抽一口凉气,不过却恢复了平和之色:“那我就死不了了!”
吕仲呵呵一笑:“将军睿智,老叟也无伤害将军之心,今日之事全是为了自保,人活世间,尤其我等商贾难啊!谁也得罪不起,谁也不敢得罪!”
杨端和倒恢复了几分盛气凌人之势:“那还不让你的子侄放了我!”
吕仲深深向杨端和躬身,恭敬应道:“喏!”而后向诸子挥手道:“尔等还不放了端和将军?”
杨端和揉揉手腕,扭扭腰肢,正正甲衣,头也不回的大踏步向外走去。
“就这?”吕季和吕肆不由惊呼道:“父亲大人就不怕他出尔反尔吗?”
吕仲捻须髯说道:“不会,适才杨端和闻听公子傒所使用兵法乃是偷盗而来,他就有了忌惮之心,杨端和乃是华阳君手下出来的心腹将军,和芈氏之间的联姻,更比公子傒复杂深厚的多!既然华阳夫人还未有废立秦王子楚之心,他自然遵行!今日我等给他了这般大的脸面,他不会不识抬举!”
这太不可思议了!
适才还拼杀的你死我活,眼下说和就和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一具具尸骸还在,伤患身上还淌着血,就这般说和解就和解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决战就这样结束了?
杨端和回到亲卫士卒身边,丝毫没有耽搁,下令之后,包围乱坟岗的所有秦卒带着袍泽的尸骸旋即撤离。
这也不真实,太魔幻了吧!
三老吕太公和乡啬夫吕荡以及司马季主领着千余众民壮赶来时,所有秦卒也已撤离的无影无踪。
赵端长吁了口气,这也算是最好的结果,否则难免一场血流成河的厮杀。
“下面我们就该对付安平君的无良门客!”吕仲一双老眼之中露出了锋利的杀意,一马当先,便领着浩浩荡荡的民壮杀向了黄泽岸边。
湖面上数条大船正在奋力划水逃离岸边,吕仲领人追到岸边,大船也已远离水岸。
就在众人以为追上不上安平君的一群门客时,谁知齐人的大船去而复返,这让岸上众人大为惊异。
“我曰他嘚,齐人这是挑衅啊!”吕氏子侄个个愤慨不已,端起连弩,意欲和船上齐人决一死战。
吕仲也紧紧蹙眉,拉着赵端退到人群之后。
五条大船上齐人皆是高揖双手,为首一船,一个矮胖子被人簇拥站在船头,远远就高拱手喊道:“小子田复要上岸向吕公负荆请罪!”
此人果然是田复,赵端颇为不解,他这不是在船上吗?
大船抵达岸边,田复被人搀扶着从船上下来,一身酒气来到吕仲身边,一揖到地,而后左右开弓扇打了两下嘴,这才说道:“实在不该贪杯啊!没想到我的门客之中竟有公子傒的细作从中作梗,来人将人给我押上来,交给吕公处置!”
田复挥手,身后就有门客推上来数位五花大绑的汉子。
田复五短身材,再次作揖,面色潮红喷薄着酒气说道:“误会啊,都是这些吃里扒外的细作,陷我于不义之地!还请吕公多多包涵!”
吕仲长吁一口气,走出人群,搀扶起田复,和蔼的说道:“老夫一介低贱商贾,哪配齐国安平君的大礼,快起,快起,你这是折煞老叟啊!既然是误会,说开了,也就无事了!”
“吕公过谦了,实在过谦!”田复长吁一口赞誉吕仲道:“吕公虽是商贾,可小子从未将你视作为商贾,在我心中你是可与天下七王比肩的诸侯大王。人送你素王称谓,一点不为过!试问天下谁能十年之间崛起为富比诸侯的巨贾?又有哪个商贾之子成为一国相邦?谁又能比吕公更为忠义,不畏强秦费心扶植周王少主?”
这矮胖子口才不错嘛,吕仲被奉承的嘴角都不由上挑了起来。
齐国安平君田复瞪着一双惺忪迷离的小眼,目光突然落在了人群中的豁嘴赵端身上,再次长揖到地,谦逊问道:“这位可是周王子?”
田复举止确实谦逊,赵端不由拱手回礼道;“小子,见过安平君公,小子不才正是周王子!”
田复又诚惶诚恐的关切问道:“适才林中着火可否伤着了,寡小君船上载有烧伤良药!对了,听说端木氏女身中楛矢石砮之毒,不知眼下如何了?我船上可有治疗此毒的良药!”
赵端眼前一亮,不由追问道:“治毒良药何在?外敷还是内服?”
田复回头命令一门客:“快去上船,将肃慎小君的外敷草药取来!”
一旁的吕仲却冷冷问道:“安平君如何有楛矢石砮的解药?莫非是你想要端木氏女的命!”
田复大呼冤枉,辩解道:“我和秦公子傒关系再近再亲,也没有我和齐王的关系近亲,我奉命前来为大王下聘,那是要娶端木氏女,若我办事不利,不就失去了大王的信赖,我即墨田氏不就被大王疏远?我再糊涂也不可能去杀端木氏女啊!
楛矢石砮因其射程远以及穿透力强而闻名海内还,肃慎小君,顺海而下时常向我齐国进贡,其中就有楛矢石砮解毒草药!”
“哈哈哈……”吕仲朗声笑道:“老叟和安平君开个玩笑而已,既然有解药那还不快给端木氏女用上?”
“安平君的门客很快就从船上下来,提来一只盛有稀烂草药的陶罐,送到田复手中,田复又双手递到吕仲手中,说道:“快些敷上,楛矢石砮之毒转眼就可解!”
啥解药如此神奇?赵端对此好奇不已。
吕仲歪嘴,笑着陶罐中的稀烂菜色草药,当着田复的面,一坨一坨的倒在地上,讥笑道:“就你这点伎俩,还想蒙骗老夫,你还嫰了些,来扔将其给我扔入黄泽之中!”
吕肆一众吕氏子侄闻听,上来就拖起矮胖的安平君田复就来到岸边,直接就将田复扔入了黄泽之中。
“吕公,你焉能如此待客?可是有损你的贤德之名啊!”田复水性不错,体质也不错,能在春寒料峭的水中,还能出言质问吕仲让赵端颇为惊异。
吕仲嘿嘿笑道:“老夫了解楛矢石砮之毒,此毒见血封喉,哪有解药?你这罐子中的草绿明明就是刚刚采摘的苦蒿捣烂所为,你要骗我,底有何居心?快说,不说,我让你乱箭穿心而死!”
吕仲如此一说,赵端也随即想明白了过来,就是啊!楛矢石砮那就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之药,端木孟姬只是蹭了一道皮,就已经中毒昏迷,若真被楛矢石砮射中,大概当场就会毒发身亡!
看来安平君田复并不糊涂昏庸而是精明狡诈啊!
人心莫测,这实在出乎意料!
就在赵端感叹不已时,田复的一席话更是颠覆了赵端对这个时代所谓忠义人士的认知。
赵端抱腿就向墓室跑去。
怎么可能呢?仓海君竟和安平君田复早就串通好。
吕仲也气喘吁吁的紧追赵端向乱坟之中的大坑跑去。
进入羡门来到小室之中,果见人去楼空,不见端木孟姬以及仓海君的身影。
赵端疾奔出小室,沿着通往设在乱坟岗之外的出口墓道疾奔追寻,结果一样不见仓海君的身影。
奔到出口处,只见地上一条深深的马车辙印通向远方,依稀可以看到一辆绝尘而去的驷马车舆。